第127章
张瑾垂袖立在不远处,侧颜冷峻,墨瞳淡淡注视着这一幕。【司空张瑾跟随女?帝来到掖廷,看到一群罪奴跪在地上,正?在任由挑选,忽然想起?了十几年前,自己也跪在同一个地方被先帝打量的下?午。】
他一瞬间几乎产生幻觉。
看到那个十五岁的少年跪在这里,背脊瘦弱单薄,在所有人?或轻蔑、或不屑的打量下?,俯首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先帝便也是坐在和陛下?一样的地方,悠然睥着他。
那种目空一切又不容侵犯的眼神,几乎烙印在了他的骨头里。
这里一切如常。
和他当年在这里的时候毫无变化。
自踏出这里后,后来十几年里,张瑾官海沉浮、几经荣辱,却?发誓决不会再踏入此处一步,他憎恶到了极点,憎恶曾经的自己,憎恶曾低贱如泥、任人?践踏。
也是从这里,才走上了这条万劫不复、身不由己的路。
张瑾袖子?里的手越攥越紧,猛地闭了下?眼,复又睁开。
却?发现?她?在看他。
少女?坐在阳光下?,一手懒洋洋地支着下?巴,似是对这些罪奴丝毫不感?兴趣,正?百无聊赖着,忽然就歪头朝他瞧过来。
正?好看到他似乎不太对劲,她?眨了眨眼睛,露出几分关切的目光。
像无声在问?“你还好吗?”
张瑾顿时怔住。
过去的阴影从眼前快速晃过,不过须臾,就险些把他重新打入那一片痛苦挣扎的深渊中,却?骤然撞上她?明丽灿然的眼睛,就好像恰在此时有骄阳初升,直直穿透云雾间,明亮刺眼,将一切迷障驱散殆尽。
又刺亮灼痛。
又温暖。
他心里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滋味,眼睫飞快垂落,目光游移一瞬,攥紧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松开,指尖似乎回温。
张瑾又再次抬眼。
他朝她?微微颔首,无声安抚:臣没事。
臣没事,臣只是想起?了一些不好的过去,但臣知道,陛下?不是先帝。
折他辱他的人?不在这里,而她?,是让他感?觉到爱的人?。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也是他的爱人?。
她?似乎看明白了他的意思,便朝他笑笑,一双眸子?泛着光亮,好似一对弯弯的月牙儿?,阳光照在那张干净灵秀的脸庞上,暖得就像一团火。
【司空张瑾正?在回忆从前在掖廷受苦的日?子?,心里怨恨极了当年的先帝,忽然对上女?帝的关心目光,心里一片暖意】
【司空张瑾认为?女?帝和先帝不一样,再一次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和她?好好过一辈子?,彻底告别从前那个卑贱且孤独的自己】
怀庆大长公主最后择了一个合眼缘的孩子?,求了恩典带出了宫去,而姜青姝却?没有急着摆驾回紫宸殿,而是在这里随处走走。
四下?无人?。
张瑾跟在她?侧后方,宰相与天子?同行交谈,所有人?都避得远远的,无人?敢上前偷听偷看。
姜青姝低声说:“朕知道你曾经在这里待过。”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沉默片刻,“是。”
“那段时候,很不好过吧?”
“与其说那时不好过,倒不如说出掖廷之后,才是真正?的不好过,亦不好活。”
她?听到这话?,脚步顿住,久久不曾再往前走。
张瑾问?:“怎么了?”
少女?盯着一簇花枝许久,久久不看他,也不说话?,只是用手揪着他的袖子?不放,他低眼看了一看她?的手指,察觉出不对,又放柔声音重新问?了一遍:“怎么了,陛下??”
“”
“陛下?总不会是因为?心疼臣吧?”他半是开玩笑般地哄,半是自嘲。
“就是心疼啊。”
许久,她?才下?定决心般转身,仰头望着他:“朕瞧见这里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一想到你从前也过的这样的日?子?,甚至更惨,便有些心疼。”
张瑾怔了一下?,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心疼”二字。
她?心疼他。
他笑了笑,从袖中伸出手,大掌轻轻摩挲着她?的脸,“没什么好心疼臣的。”他含笑垂眼,额头轻轻贴着她?的,心中似是在感?慨,才哑声道:“臣此生能遇到陛下?,从前吃的那些苦都能抵消掉了。”
是啊,他能碰见她?,从前吃苦头而搏来的一切,都会因为?她?而失去了。
姜青姝任张瑾爱怜地摩挲脸颊,望着一侧的花枝不语,他情难自禁,又把她?抱紧在怀里,下?巴抵在她?颈边,鼻尖埋入她?发间,嗅着梳头水的香味,深深沉迷。
“在想什么?”
“臣在想,何时才能和陛下?有个孩子?。”
已经很久了。
他现?在只差这一个执念,却?始终难以实现?,该想的所有办法都想过了。
他不信鬼神,却?亲自去庙里求过了。
不过是一个孩子?。
就那么难吗?
姜青姝忽然伸手抚向男人?的腹部?,隔着薄薄的春衫,他感?受到什么,怔然低头和她?对视。
“会有的。”
“嗯。”
错真心1
对于为什么怀不上孩子的问题,
郎中范岢彻底束手无策。
他自诩医术高明,什么疑难杂症都?不在话?下,偏偏此事上完全想不通为什么。
现在只有两个可能。
一个是张司空身边有人做了手脚。
但司空的饮食起居,
范岢皆检查过了,
不可能有蹊跷。
一个?是?女帝不行?。
但是?天定血脉的帝王无法生育,
这?可能么?
倘若真是?这?样?,就不仅仅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了,
这?直接关乎整个?大昭日后皇位是?否无人继承,一旦没有新的天定血脉诞生,
整个?国家势必陷入动乱。
前?朝皇帝无子嗣,
尚可从宗室之中挑选继承人,但本朝不认男女宗室,只认天定血脉。
陛下好端端的也不至于出这?种问题,
那再想得深一些,谋害天子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这?似乎也不太可能。
陛下的饮食起居只会被照看得更?严格。
这?已?经?是?未解之谜了,
也许当真是?此生所造杀孽太多,以致于上天普度众生,
却?唯独不愿赐张瑾一个?孩子。
从不信神?佛的张瑾,去相国寺拜过。
那时,主持对他说的是?:“施主何苦如此,
世间之事自有安排,
或许得不到,对你而言才?是?最好的。”
张瑾侧身看着他:“主持此话?何意?”
“司空执念太深。”
主持说:“若强求不属于自己的因?,
只怕也会种下不好的果。”
张瑾面色不变,
只冷淡道:“何谓强求?我此生所得一切,
本就是?强求。”
不该得的,不该有的,
他都?有了。
他想要的东西从不会放弃。
主持叹了一口气,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又低声道:“贫僧看施主并非诚心向佛,既非信命之人,又何苦来此?”
张瑾微微沉默。
何苦?
如果是?从前?的张瑾,一定会不屑于他现在的行?径,竟然妄想得到这?么多。
人就是?因?为有太多欲望,才?会有软肋。
从前?位高权重的张相为何没有软肋?因?为他一不求皇位,二不求金银,三不贪美色,当旁人为了诸多欲望而得意忘形时,只有他站在高处,冷眼看着他们沉沦其中而自知?,露出破绽,将自己置于死地。
可人之所以为人,本身就会贪心。也许起初他只是?喜欢她,后来才?希望她的心里只有自己一人,全部得到之后,又希望与她能再有一层割不断的联系。
不过。
张瑾既不虔诚向佛,又非良善之人。
菩萨凭什么保佑他呢?
说不定前?世也并非什么好人,此生才?会生在掖廷,尝遍世间苦楚,身带万般罪孽,连真正高兴的时刻都?那么少。
他倒觉得自己有些自欺欺人了,不禁自嘲地笑?了声,转身离开了相国张瑾进宫后,径直去了秋合宫。
和秋宫,听名字是?一座宫殿,实则是?单独幽禁亡国之君应戈的场所。
说的好听些,这?是?亡国之君,说的难听些,无非是?一个?被囚禁的俘虏,至于如今为何还要搭理他,只是?为了让他尽快写下甘愿臣服于昭天子的告天下书?。
总会有人心怀复国之心,除非他们的主君已?甘心俯首为奴。
秋合宫外被禁军严格看守,只有天子和得到天子口谕的人可以进入。
张瑾一来,禁军便自动让开,看守的将军主动禀报道:“司空大人,这?几日,此人一直绝食,想是?有了必死之心,末将便自作主张,强行?给他灌食,并用铁链把他捆起来,以免他做什么自残的举动。”
张瑾淡淡“嗯”了一声,“做的不错。”
“末将分内之事。”那将军拱了拱手,退了下去。
张瑾推门入内,只见屋子里一片昏暗,男人独属于异邦的深邃面孔沉浸在暗影里,肤色冷白,异常俊美,四肢皆被铁链锁着,听到脚步声,他眯起眼睛看过来,深碧色的眸子泛着冷光。
“你是?”
应戈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转了片刻,“大昭皇帝身边的人,你是?司空张瑾?”
张瑾淡淡颔首,朝他走近了几步。
“看陛下神?色,想来这?几日过得不好。”
张瑾这?一声‘陛下’,自是?带有淡淡的嘲讽意味,应戈冷眼看着他,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是?绝不会配合他们分毫,哪怕余生都?会被幽禁于此。
不过,关于大昭朝廷里的一些事,应戈早有耳闻。
尤其对眼前?这?个?张司空的事了解甚多。
应戈扯了扯唇角,先一步开口嘲弄道:“司空贵为宰相,有些事迹流传千里,连我都?曾有所耳闻,今日一见,却?大失所望。”
“你想说什么。”
张瑾不是?喜欢废话?的人,他也并不是?来与这?个?人废话?。
很显然,对方心里压抑着不甘,一听他如此说,便冷道:“就是?想不通如司空这?般的人中龙凤,也甘心屈居于那个?柔柔弱弱的小皇帝之下?”
张瑾眉峰不动,冷淡看他:“你既已?是?阶下囚,便不该在此妄语。”
“你难道没有取代的念头?”
应戈纵使双手被缚于身后,态度也依然轻漫,盯着张瑾道:“我不信你没有那种野心,一个?男人屈居于女人之下算什么,在我西武国,女子就该被乖乖关在后宅里不如我们合作到时候大昭皇位归你,我”
他话?音未落,忽然听到一声清亮又冰冷的女声,“哦?到时候你又如何?”
室内二人同时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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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宫室之门被骤然推开,一身帝王常服的少女缓步走了进来,宽大的袖摆被室外的冷风掠起,一双眼眸既深且冷。
她身后,邓漪和梅浩南的神?色都?不约而同有些古怪。
明显都?听到了方才?应戈的话?。
张瑾面色如常,抬手道:“陛下。”
“司空为朕分忧,朕心甚慰,可惜,总有人不识好歹。”
姜青姝似笑?非笑?地瞧应戈一眼,又瞧向张瑾,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沉的意味,寻了个?地方悠然坐下,说话?的语气分明极为平静,却?让周围跟随的宫人侍卫皆感到不安惶恐。
她又抬眼瞥了应戈一眼,清淡地抛了一句:“见了朕,倒也不知?礼数。”
女帝话?音一落,梅浩南便立刻上前?,强行?抓住应戈,把他强行?摁在地上。
“陛下在此,还不跪下!”
男人方才?的傲慢态度荡然无存,被梅浩南死死押在地上,脸上满是?屈辱之色,却?根本无法挣扎。
愤怒且耻辱。
“司空才?来不久吧。”她笑?着注视着应戈,“此人骨头太硬,不知?道司空有没有什么好主意,让他听话??”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张瑾颔首,“自然有。”
张瑾侧身,目光透过半开的门,一眼看到外面萧瑟破败的院落、以及那中央凹凸不平石子路,淡淡道:“臣以为,要先让他认清现状,忘记曾经?的尊荣,让他知?道,在这?里只有陛下才?能掌控他的生死。”
“不妨先让他在外面跪上几个?时辰,直到他习惯跪在陛下跟前?。”
“好主意。”
姜青姝笑?着挥了下手,身后的侍卫走过去将人一左一右地拉起来,往外拽去。
应戈一双眸子近乎要喷火,恨不得活撕了她,姜青姝却?依然笑?意盈盈,托腮瞧着这?一幕。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亡国之君跪在那里。
男人牙关紧咬,双目通红如欲滴血,浑身上下被铁链缠绕勒住,深深地嵌入紧实的肌肉里。
身材倒是?不错的。
肩宽腰细,穿这?么单薄,哪里都?看得一清二楚。
姜青姝调笑?了句:“长得倒是?不错。”
一侧的张瑾听到这?不着调的话?,不禁皱眉。
应戈哪里被人如此羞辱过,还是?个?女人,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小皇帝,双目赤红,字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不如杀了我!”
姜青姝一手托腮,笑?得灿烂:“杀你?朕拿你的命又有什么用呢?朕不但会让你好好活着,还会让天下人觉得朕‘善待’了你,让他们都?知?道朕有多仁慈。”
她比应戈强的就是?,她知?道赢人心。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其实折辱他人并非姜青姝的爱好,两国之间兵戎相见,可应戈本人与她却?没有仇怨,折辱他甚至不能给她带来任何快感。
瞧着院落外的人影,她眼睫微落,眼神?无端有些漫不经?心。
她有心事。
张瑾静静看着她的侧颜,许是?感觉到了些许她心里的深沉之意
,一直不曾主动开口说话?。
她忽然屏退两侧宫人,笑?着看向张瑾:“方才?应戈说的话?朕没听全,只听到了后半句,忽然就在好奇一件事。”
“什么事。”
“倘若司空答应了他的要求,今日被俘虏的人是?朕,司空会怎么对朕啊?”
她这?话?像是?在说着开玩笑?,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在宫人都?退下的时候私下里说,就好像是?情人之间的呓语。
他会怎么对她啊?
方才?姜青姝瞧着院子里正在受辱的男人,不禁在想,如果此刻丢失帝位的人是?她,她是?不是?也会遭遇类似的折辱?
一定会的。
不管赢了她的那个?人是?谁,她都?一定会被迫放下自尊、卑躬屈膝。
哪怕那个?人是?
她望着张瑾,想起方才?无意间听到的话?,唇角散漫的笑?意越发灿烂,眼底的温度却?在渐渐转冷。
日头有些烈,外头的男人额角淌着汗珠,渐渐支撑不住,若不是?被铁锁勒着,只怕就倒在了地上。
室内。
张瑾落睫看着少女格外年轻朝气的脸,半晌却?无奈道:“我若舍得对你做什么,那倒好了。”
也不至于自苦到了这?个?地步。
但偏偏就不舍得。
这?段时间,张瑾知?道她一直在忙太原府的事。
甚至在裴朔初步镇压叛乱和暴民之后,她还让裴朔继续坐镇太原,没有立即召他回京。
如此反应,想必已?经?知?道了铁矿山的真相。
太原府。
张瑾清楚那里的始末。
起初,发现铁矿的刺史之所以在任上猝死,并非单纯是?因?为疾病。
那些人在暗中捣鬼,虽并非张瑾授意,但太原牧曾屡次主动向他献过一些贵重之物,言语行?为之间都?有向他投诚示好的意思,希望他在京中多关照一二。
张瑾虽培植党羽,却?不喜给自己找麻烦,他敲打过他们数次,一是?命当地新任刺史尽快平息动乱,二是?在裴朔过来之前?就停止那些可笑?的戏码,莫要把自己的脑袋玩掉了。
可惜,裴朔早有后手,提前?去了太原府,将各州皆走了一遍,什么都?没瞒过他的眼睛。
那些蠢货自己捅的篓子,便只能自己担着。
至于总领河朔军务事的闻瑞,张瑾对他很放心,只要没有他的亲笔手书?,闻瑞绝不会私自掺和太原府的事,做一些谋逆之举。
张瑾不会谋逆。
这?是?他很早之前?,就亲口对阿奚说过的话?。
很久以前?的那个?雪夜,少年背起行?囊打算离开时,又回头问了他一句:“阿兄,你不会造反的,对吗?”
张瑾说:“不会。”
少年便笑?了,“我就知?道,我最了解兄长了,不管外面那些人怎么揣测兄长,兄长都?不会是?他们想的那样?。”少年在雪夜里的眼眸被灯烛照亮,好像聚着两团明灿的火焰,“还记得小的时候,兄长总是?跟我说那些侠客的故事,让我长大以后,也做一个?正直之人。”
张瑾并未多言,只是?朝他笑?了笑?。
外面的人都?说张瑾狼子野心。
只有他的亲弟弟,一直都?无条件地信任哥哥不是?这?样?的。
他们张家世代列祖列宗,皆是?正直清流,所以张瑾绝不允许阿奚沾染那些污秽算计,哪怕在阿奚看不到的地方,他早已?满手鲜血。
已?经?这?样?了,他没有办法。
唯谋逆这?一层底线,他不能越,更?不愿越。
错真心2
经?过一段时间的套近乎,
祁王投其所好,成功与崔珲来往密切起来。
虽然总觉得在被刻意套近乎,但崔珲转念一想,
这小王爷从不主动谈及朝政,
亦不曾让他利用职权做什么?,
那还能?从他这儿图什么?小王爷贵为天子的亲弟弟,犯不着闲的没事干巴结他一个吏部尚书。
崔珲渐渐就打消了戒备,
认为这不过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闲散王爷,不过是缺人一同寻欢作乐,
才把他拉上一起。
只要不触及朝政利益,
与这样?尊贵的王爷结交,自是没坏处的。
然而?祁王却渐渐摸清楚了崔珲一些习惯,又在几次酒宴之中故意把崔珲灌醉,
又派人暗中跟踪他,终于找到了崔珲那个外室的住处。
那外室住得很是偏僻。
可见?崔珲不愿她被人发现,
并且还派了几个丫鬟奴仆日夜守着她,对她很是在意。
一番探听得知,
她的确是叫婉娘。
祁王的人暗中看到婉娘的容貌,画了一副惟妙惟肖的丹青来,祁王便亲自带着这一幅画进宫,
呈给皇姊。
姜青姝展开画像看了一眼,
便确定了,“的确是韶音。”
祁王惊讶,
“皇姊甚少出宫,
何时见?过韶音?”
姜青姝微微一笑,
“一些机缘巧合罢了,朕对韶音的印象很是不错。说起来,
当?年是朕亲自下令查封寻芳楼,韶音如今的遭遇也有?一部分是因为朕。”
她说着,收好画卷,递给一侧的邓漪,让她拿去销毁,又对祁王道:“你去探听一下这几日崔珲的动向,寻机把韶音带出来见?朕,不可让人察觉,能?办到吗?”
祁王点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小意思,包在臣弟身上!”
他很愿意替皇姊干些跑腿的活,这京中人人趋炎附势,先帝所生的皇子皇女?并不算少,但宗室手?上无实权,不得宠的王爷公主和得宠的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
能?和陛下亲近些,对他也有?好处。
姜青姝见?他这么?积极主动,不禁对他莞尔一笑,偏头?看了一眼殿外的天色,“快到晚膳时分了,阿弟今日就留在宫中和朕一同用膳吧,少府那边新得了一些有?趣的玩意儿,改日让你挑几件去。”
祁王眼睛一亮。
“多谢陛下,那臣弟便不客气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等祁王那边安排得差不多时,姜青姝也预备着出宫去见?见?韶音。
只?是张瑾已经?对她快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她很难瞒过张瑾就这么?出宫,琢磨一番之后,她决定挑端午节的时候。
从古至今,端午都有?赛龙舟的习俗,而?本?朝竞渡之风盛行,民间往往会有?这样?的盛况,姜青姝干脆借口说自己想去观竞渡,顺理成章地让张瑾和她一起出宫玩儿。
到时候围观人群必然拥挤,也适合脱身,只?要中间她能?和张瑾稍稍分开一会儿,就足够了。
端午当?日,姜青姝以战后宜节俭之名,没有?在宫中设宴,只?是下朝之后给百官赐了些粽子和绢帛衣物?,就换上常服遛出宫了。
宫外当?真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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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青姝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这么?多百姓了,京城最中心的河道上满是船只?,夹岸皆是翘首围观的百姓,她拉着张瑾的手?一直逆着人潮走,频频朝河岸的方?向张望,一副按捺不住好奇心的样?子。
明明是每年都有?、应该司空见?惯的场景,然而?久居宫闱的天子却比谁都要稀罕这场面。
张瑾被她使劲拽着,不住地往前走,颇有?些无奈。
他攥紧她的手?,“走慢些。”
小心摔了。
他一路走,一路小心地用手?臂去挡住别人,免得有?人撞到她。
然而?她此刻好像听不进去他的话,一边四处东张西望,一边问他:“司定渊,你以前会时常来观竞渡吗?”
张瑾:“几乎不来。”
他喜清净,从不四处凑热闹,倒是阿奚那小子,以前但凡是哪里有?热闹都一定要去看。
她也喜欢看热闹。
如果今日陪她的人换成了阿奚,想必这俩人一拍即合,直接闹腾起来,玩得谁也找不着人影,张瑾一想到此,才强忍着对人群的厌恶过来陪她,在这方?面,他总不能?连弟弟都比不过。
难得她这么?有?兴致,主动要他陪她出宫。
“原来你也是第一次呀”她一边仰头?张望,一边喃喃道:“那我?们可要一块儿好好看看。”
张瑾没有?看周围一眼。
只?是低眼看着交握的两只?手?,她的手?白皙纤细,被他带着薄茧的大掌包裹着,十指相扣,就只?是寻常有?情人拉手?的姿势。
这两只?手?,皆是拿过朱笔、握有?生杀大权的手?。
他时常抱她,却很少与她这样?牵着。
张瑾拇指微动,摩挲着她手?背光滑的肌肤,抬眼看着她的背影,她根本?没有?注意他,还在蹦蹦跳跳地往前冲。
往前走了一段,不知为何,人流突然变得极多,朝他们直直冲了过来。
张瑾一时不备,只?感觉到被什么?人撞了一下,掌心的手?骤然脱离了出去,
“陛”
他还未来得及叫她,眼睁睁看着她被挤得不见?了。
张瑾面色骤变,方?才还冷静的眸底逐渐被慌张和惊怒掩盖,第一次彻底失了冷静。
她一个人,没有?侍卫,对京城又不熟悉。
还有?那么?多人对小皇帝虎视眈眈。
万一出了什么?事
男人心跳急促,一向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肉眼可见?的慌乱,双手?捏成拳,死死抿紧唇。
他奋力挤开周围的人,努力往前走动。
可上天好似故意与他作对一般,他寸步难行,甚至还在被逆向人流越推越远。
这么?多人的情况下,即便他贵为宰相、有?暗卫保护,此刻也只?能?束手?无策。
河道边最高的阁楼上,祁王倚窗看着楼下热闹的盛况,确定自己安排的人都过去把陛下和张司空分开了,才对身后的梅浩南说了一句:“梅大将军去接应陛下吧。”
祁王说话的时候表情有?些微妙,似乎还没消化皇姊和张司空之间的事。
原来从不近女?色、而?立之年都不娶妻的张司空,喜欢的人是陛下啊
他说呢。
怪不得冬至宴会那一日,他说要献男宠,张司空的态度恶劣成那样?。
连他堂堂一个王爷都心里犯怵,想不通他哪里得罪了张瑾,至于在陛下跟前就这样?针对他吗?
原来是喜欢陛下。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铁定是惊掉满朝文武的下巴。
梅浩南点头?,注意到祁王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的表情,不禁脚步一顿,低声提醒道:“今日之事,殿下切记守口如瓶。”
祁王道:“自然。”他想归想,哪敢真说出去啊。
姜青姝那边,刚被人流挤出去,就碰见?了过来接应她的陌生男子,对方?拿出祁王府的腰牌,说:“这边请。”
姜青姝跟着过去,看到梅浩南带着几个便衣千牛卫,在那边等候。
把自己托付给别人是很危险的,姜青姝不会完全信任任何人,包括祁王,所以她事先让梅浩南在这边盯着祁王。
梅浩南上前压低声音:“陛下要见?的人,已经?被殿下带到了二楼的雅间,臣已经?检查过,此女?身上没有?任何利器。”
“好。”
姜青姝一路上去,命梅浩南在外守着,亲自推门进去。
婉娘,也就是昔日的寻芳楼花魁韶音,此刻正?不安地坐在屋内。
几日前,有?不明身份的人找到她,说有?贵人想见?她,问她愿不愿意抓住这一次机会,摆脱崔珲的控制。
如果不是无路可走,韶音当?初怎会委身于崔珲?崔珲有?妻室有?儿女?,年纪足以做她的父亲,可偏偏京城的大官儿,与他为敌等于找死,韶音被他养在宅邸里,也无非只?是一个任他取乐的金丝雀,闲暇之时唱曲跳舞给他看,与玩物?无异。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曾试图逃离,试图向旁人求助,但都以失败告终。
无权无势身若浮萍之人,别人连帮她都不愿,更?乐于拿她去讨好崔珲。
渐渐的,韶音便放弃了。
她总是被唤作“婉娘”,时间一久,好像真的成了那个柔婉温顺、却见?不得光的外室。
这次有?人说,有?个贵人愿意帮她。
不管那个“贵人”是否存在,是不是别有?图谋,总好过这样?熬着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