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粮草副都尉霍凌回到家中换了常服,连妹妹霍元瑶都来得及没见,骑着马出?城去了皇陵,宫中前?来宣召的内官正好扑了个空。】【粮草副都尉霍凌在皇陵外默默地站了一天,一想?到自己此生最敬重的人埋葬在里面,便不禁潸然泪下?。】
霍凌就站在那,一动不动。
谁也劝不走。
姜青姝原本是想?直接召霍凌进宫,邓漪回禀说没找到人,一看实时才知道他去了皇陵,一时也沉默了。
她将拟好的封赏圣旨交给裴朔,“待下?到尚书省,宣旨的事由?你?去走一趟罢,他若不回家,你?便去皇陵那边找他宣旨。”
她要封霍凌为宣威将军。
同样的品秩,当初千牛卫只是侍卫,没有实权,身份贵重只在于是天子亲信,而宣威将军则是真正的武将衔。
裴朔微微躬身,双手接过内官递过来的圣旨,却摇头道:“臣以为,陛下?不必多此一举。”
“多此一举?”
“他会来见陛下?的。”
霍凌,是个极为重情重义之人,谁都可能不进宫见她,唯独他不会。
因为当初,他的表兄私下?里教导他时,总是温柔地教他要好好听陛下?的话,要好好保护她。
霍凌默默地站在皇陵外,任由?雪落了满身,染白了眉睫。
那些点点滴滴依然历历在目,曾经的少年远远地站在廊下?,看着陛下?与?表兄坐在一起说笑、七夕时一起晒书、抚琴、钓鱼,只觉得不管外面如何?尔虞我诈,凤宁宫内永远都会这样岁月静好。
至少,结束得不会这样突然。
现在表兄不在了。
只剩下?
皇陵外有一片梅林,嫣红花瓣纷纷落了一地,被?风吹到了少年脚下?,他怔然抬头,忽然想?起了陛下?。
陛下?。
陛下?那般喜欢表兄,她一定也很难过
表兄若还?在,一定最舍不得看见她难过。
这小将军忽然如梦初醒,突然转身,翻身上马,口中轻喝一声“驾!”,便飞快地朝着皇宫的方向飞奔而去。
马蹄踏雪。
扑面寒风如刀子,切割着脸颊。
霍凌胸腔内憋着一股滚烫的热气?,脸颊上的泪珠结了霜,高束的长发在风中飞扬。
把?守宫门?的左右监门?卫大将军看到他,似乎早有准备,并未阻拦。
霍凌一路飞奔到紫宸殿外,正好看到紧闭的殿门?微微打开,女帝从里面慢慢走了出?来。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目光。
她望见了他。
少年看到她的瞬间,唇瓣便猛地抖了一下?,终于遏制不住飞奔上长长的御阶,离她越来越近。
“陛下?”
少年猛地在她跟前?单膝跪地,咬着牙关,眼角泛红。
有千言万语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臣回来了。”
他说。
回朝10
臣回来了。
这四个字出口的瞬间,
少年心中憋着的那股气终于泄了出来,他用力闭了闭双目,终于有个人,
让他可以说出这句话。
这句话?,
表兄已经听不到了。
可陛下还在。
这座华美肃穆、冰冷压抑的皇宫里,
至少还有她,只要有一个人,
那么他千里迢迢去了又回,也?不算白去。
霍凌仰起头。
当年稚嫩的少年只知道跟在她身后保护她,
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如今的他经过?沙场磨砺,终于有了勇气?抬头。
她没有变。
只是眉眼间多了一丝淡漠与威严,少了一丝柔软,
这大半年的时间,又好?像变了什么。
他在看姜青姝,
她也?在静静地看着他。
霍凌变了。
比从前多了刚硬凛冽,少了丝青涩懵懂,
几缕碎发落在眼睫前,剑眉微压,满身战场特有的硝尘血气?,
目光也?带着行军人特有的坚毅沉着。
未开刃的剑终究不算剑,
只有染过?血、杀过?人、踏过?万人尸骨,才称得上是真正的利器。
他长大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可是望着她的眼神,
还是有些湿漉漉的。
就像无根之人在思念着故乡。
“陛下”
“朕明白。”
姜青姝抬起手,
拍了拍霍凌的肩,
轻声道:“回来便好?,朕就知道,
你不会辜负我?们?的期望。”
少年心口微震。
她说的不是“我?”,而是“我?们?”。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只此一句,又让少年眼角微热,唇紧紧抿着,唯恐失态。
殿中,穿着绯色官服的裴朔也?慢慢跟了出来,在一边静静地拢袖看着,但笑?不语。
霍凌也?看到了他。
裴大人一直陪在陛下身边,没有离开过?。
至少殿下不在后,她身边还有人陪着,而不是一个人被留下,孤独地面对这一切。
他心底稍稍放松了些,复又低头,压抑起伏的情绪,感?受到手臂被托动的力道,便顺势起身。
“瞧你身上都是雪,来得很匆忙吧,这外?面冷,先跟朕进去。”姜青姝吩咐了一边的邓漪,“去倒杯热茶来,给?他暖暖身子?。”
邓漪转身去了。
霍凌抿紧唇,跟着女帝进了殿。
殿角的熏笼冒着薄烟,一室叠香,异常暖和。
宫人搬来椅子?,霍凌僵硬地坐了下来,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被冻得失去知觉的掌心逐渐回暖,因为血液开始流动,掌心便生理性地发痒。
他垂睫,望着茶水中的倒影。
他眸光微动,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可又问不出口,最终只低声道:“这段时间,陛下还好?吗?”
“朕还好?。”
“那臣便放心了。”
霍凌又不再说话?。
他不是话?多之人,想问的越多,越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然而,姜青姝比谁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看了裴朔一眼,裴朔意会,抬手告退,等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姜青姝才缓声道:“这里没有别人,你想问什么,便尽管问吧,朕知道你有很多话?想说。”
霍凌沉默,突然又站了起来,默不作声地跪了下来。
“跪什么?”
“臣想问的话?可能会有失臣子?礼节,臣跪着问才心安”
少年垂着头道。
姜青姝有些无奈,却也?只是笑?了笑?。
“臣想知道,殿下他到底是怎么出事的。”
“谢安韫在朕秋猎之时造反,朕提前谋划许久,什么都算好?了,唯独算漏了他打算牺牲自?己为朕抢得先机,你妹妹元瑶当时便在场,此事细节,你可以再问她。”
“那皇嗣”
“没有了。”
“臣听说陛下当时很伤心。”
“嗯。”
“可您如今又纳了很多新人”
他问了这么冒犯的话?,她却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笑?了笑?,“因为事情已经过?去了,朕是天子?,肩上还有一国?重?担,当初罢朝几日,在旁人眼里已是极不懂事。若依旧沉湎于过?去,他便白为朕牺牲了这么多,所以,朕只能朝前看。”
霍凌身子?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很紧,许久,才愧疚道:“对不起臣没有怪陛下的意思,其实,陛下才是最难过?的人”
可她也?是最不能难过?的人。
霍凌不知道如何形容心里的滋味,他忽然有些心疼陛下,就如同心疼那个刚得知噩耗的自?己,他当时恨不得抛下一切,骑着马赶回京城,却困于军规而不得离开。
只是,他可以用打仗来发泄情绪,用血来麻痹自?己,可是陛下却不可以。
赵弘方告诉他,赵澄进宫做了贵君,女帝对他也?不错。
可是霍凌对赵澄的印象并不深,他并不是很在乎赵家其他子?弟受宠与否,因为那是赵家的,那不是殿下的,更与他没有关系。
只是各种各样的传言太?多了,利益与算计交杂,赵家军中的种种揣测、君臣关系的疏远、女帝纳新人的流言,让霍凌渐渐也?开始动摇怀疑。
可是见了她,那些话?都不攻自?破。
他不需要再问什么了。
他信陛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殿下信她,他就信她,旁人不管怎么肆意揣测,霍凌只信自?己看到的,只信自?己的心,如果连亲眼目睹过?陛下和君后之间真心的他,也?只信人心易变,不信帝王有情,那么他才辜负了殿下一直以来的教导。
当日,霍凌又重?新踏入了凤宁宫。
这座宫殿已经空了下来,当初每个角落都打扫得一尘不染,每次他来,都能看到许屏站在那儿,笑?着跟他说:“小将军来啦,殿下在里面,快进去吧。”
这次,一个熟悉的身影都没有。
冷清得如一座冷宫。
霍凌站在这破败的庭院里,脑海中回闪过?一些画面,还记得那时,女帝总是偷偷在紫宸殿熬夜,那可苦了来回报信的霍凌,殿下总是披着衣裳站在屋外?,无奈地问他:“陛下还没睡么?”
陛下不许他告诉殿下她熬夜的事,殿下又偏要问他陛下熬夜了没。
耿直的少年夹在两头,左右为难,实在不知道该听谁的。
霍凌不擅长撒谎,往往一句话?都还没来及说,殿下就猜到了答案,殿下每次知道她熬夜之后的表情都不太?好?看,觉得她胡闹,又不忍心说她,只好?每次都亲自?跑过?去强迫人睡觉。
最让霍凌受到惊吓的一次,就是殿下一知道她在熬夜批奏折,就三更半夜亲自?起身去了紫宸殿,还用一碗避孕药羞辱了张相。
往日种种,还历历在目。
霍凌至今想起来,也?忍不住想笑?,他回过?神来,推开宫室的门,抬脚跨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灰尘扑面而来,呛人得很,霍凌环顾四周,发现这里面陈设一如既往,除了一些容易潮湿腐蚀的藏书、殿下从前的古琴不见了,其他东西都还在,能看出有人存在过?的痕迹。
霍凌走到案前,低头看了一眼。
他怔住。
落了灰的砚台下似乎压着什么。
他伸手拿起砚台,看到这是一封已经落了灰的信,封存完好?,且似乎放了很久,上面写着阿凌亲启?
给?他的?
这怎么可能
霍凌怔了一下,飞快地打开信,熟悉的字迹落入眼中。
君后赵玉珩写得一手能流传于世的好?字,其字形运笔极具个人风格,世人能仿出三分神韵风骨,却难以以假乱真。
真是殿下的信。
【宣威将军霍凌来到凤宁宫怀念君后赵玉珩,看到了赵玉珩给?自?己留的信。】
与此同时,姜青姝看到了这条实时。
邓漪奉茶过?来,在一边问:“霍将军会看到那封信吗?也?不知道殿下在里面写了什么”
姜青姝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知道。
因为她已经看过?了那封信。
三郎在竹屋里写信的时候,她就在一边坐着,亲眼看着他执笔写好?,把信递给?她。
她疑惑:“三郎写给?霍凌的,给?我?瞧什么?”
赵玉珩微微笑?了笑?,望着她的眼睛,反问:“不好?奇么?”
“不好?奇,反正你也?不会写我?的坏话?。”
“真的?”
好?吧,还是有点好?奇。
这也?瞒不过?他。
她眼珠子?转了转,瞥那信纸一眼,拉长声音道:“不过?说不定写了我?的好?话?,让我?检查检查。”说着一把接过?,好?奇地看了起来。
这算是一封事后补上的“遗书”。
信里,除了身为表兄对霍凌的叮嘱,还有一些有关今后如何立足朝廷、如何为国?效力的嘱托,让霍凌不必反复沉湎于过?去,也?不必为他惋惜。
因为他的结局,他自?己甘之如饴。
最重?要的是,他在信中告诉了霍凌自?己为何如此选择,让这少年看清局势,让这少年不必困于他一人之事上,更不必因为他而被赵家裹挟,最重?要的是替他照顾好?女帝。
姜青姝看到后面,目光定在纸面上,迟迟挪不开。
赵玉珩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将她揽入怀里,她埋头在他颈窝里,嗓音闷闷的:“霍凌对你而言,也?同你亲弟弟一样,你就不怕我?真的毫不留情地利用他,让他为朕白白卖命,最终再过?河拆桥、鸟尽弓藏。”
他淡哂一声,低头亲了亲她的眉心,“七娘若真的这样狠心,我?倒是不必这样操心了。”
她不会的。
秋猎时她阻止他服毒,可见她外?刚内柔、遇事喜欢自?己抗,不是自?私自?利之人,人人都说她太?无情,只有赵玉珩嫌她心软。
不交代?好?,他不放心。
因为外?界流言纷杂,再心思纯粹的人,都容易被影响。
姜青姝闻言,仰头望着他,目光清润明亮。
“三郎。”
“嗯?”
“你会一直看着我?吗?”
“我?永远都在。”
至于那封信,就早早地被放去了凤宁宫,等着霍凌征战归来,重?新开启它的一日。
姜青姝静静等了一会儿。
【霍凌忠诚+10】
【当前霍凌忠诚度:100】
梧桐半死1
罪人曹裕被押解入京,
关入刑部大牢,没过几日,按谋反罪斩其首、夷其三族的旨意便下了。
行?刑速度也极快,
才过了三日便由汤桓监斩,
将其枭首,
杀得毫不拖泥带水。
漠北而来的使臣由鸿胪寺安排了住处,虽此番是战败请和,
但他们早已打听过,如今的大昭天子刚登基不满三年,
登基之前也没听说有什么过人之处,
看着不难对付。
再加上漠北王庭皆是以天生力量感较强的男性为尊,女子称帝也仅此一国,尽管前几任女帝皆不可小?觑,
但男女偏见在漠北使臣心里早已根深蒂固,也就并没有很警惕这?个大昭天子。
倒是天子身边那位张司空,
独揽大权,看着才是个狠角色。
使臣们事先也打听过天子登基以来的全?部事件,
有自作聪明者,分析了一番获利最大者,便将镇压谢族谋反等?事件,
全?部归咎于是张司空一个人的手笔,
认为这?是大昭内部的党争夺利,小?皇帝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幌子。
此番议和谈判,
他们便将主要注意力放在了张司空身上。
他们想?先主动结交一番张瑾,
为这?一次议和提前夺得筹码,
最好张瑾还是个什么?卖国求荣的大奸臣,操纵朝政在两国谈判上多放开些好处和条件,
私底下收点好处什么?的,和漠北使臣打好关系,以后再求合作。
算盘打得挺响的。
对此,姜青姝的评价是:“区区宵小?,还想?在朕眼皮子底下耍花招,看来是没把他们打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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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朔站在下方,听到女帝提及此事,才想?起自己近日似乎的确留意到有些官员与使臣有所来往。
虽然他还没发现张司空有什么?动静。
没想?到陛下先提了。
对于女帝近乎无所不知、无孔不入的洞察力,裴朔起初是有些惊讶的,虽然前几代皇帝都有暗中培植鹰犬,监视朝堂里?的一举一动,但女帝才登基没几年,培植这?样的势力都需要时间和难度,为何能对朝中大大小?小?的事,都了解得如此透彻?
大到有人密谋使坏,小?到两个臣子私底下喝了一杯茶,她都知道?。
这?样的堪称可怕的洞察力,让裴朔觉得不可思议,也只有他这?样的天子近臣,才在朝夕相处中逐渐察觉。
好在他没干什么?亏心事,就算被她派人监视也没什么?,至少这?说明她够谨慎。
要是其他大臣知道?女帝其实什么?知道?,只怕要心虚得睡不着。
裴朔微微一笑,说:“张司空不像会被收买之?人。”
【门下给事中裴朔根据女帝这?几个月来的言谈,彻底确定女帝在朝堂中、甚至自己身边都埋有监视的眼线,对眼线的埋藏之?深感到惊叹。】
姜青姝笔尖一顿。
什么?眼线?
上帝视角罢了。
能察觉到她的系统能力,裴朔还真是第一人,连天天贴身侍奉她的邓漪都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她抬眼,嗓音清淡:“他当然没那么?好收买,金银于他无用,权势他已捏在手里?,除非他想?利用漠北铲除什么?人,否则何必再沾染那些个腌臜东西。”
裴朔问?:“陛下可要召见使臣?”
姜青姝颔首,说:“不急,两日后宫宴时再见,再此之?前,你替朕去刑部传个话?。”
“什么??”
“把曹裕的头悬在城门上。”
人头是下午挂上去的,引来一群百姓围观、议论纷纷,当天城门外,平北大将军段骁身着常服骑马路过,身后跟随着的将领是云麾将军荀关。
段骁手握缰绳,勒马抬首,黑眸沉沉看了一眼城楼上的头颅,说:“陛下此行?事风格,倒有几分像她。”
荀关骑马跟随在后面?,闻言缄默不言,他自然明白?将军口中的“她”是谁,不过那人,不是他能随便提及的。
段骁又瞧了瞧四周,低声道?:“若不是看到这?京城的变化,都想?不起来,原来我离京已有十几年了,当初我在燕州城,还总在想?回来时是如何光景,她又会如何待我。”
说着,他微微抬头,看着天边的流云,又低声道?:“不曾想?,连人都见不到了。”
荀关忍不住道?:“将军您看开些。”
段骁扬眉笑了笑,四十多岁的俊颜饱受战场和岁月磨砺,依然刚毅而沉稳,他一扬马鞭,沉声道?:“走,去看看她。”
“是。”
二人骑着马朝城外而去。
而在段骁走后,这?颗人头自然也发挥了它的一定效用。
天子突然让刑部尚书挂上这?颗头,传达给所有人的讯息便是,“好好看看这?颗脑袋,谁再敢勾结敌国,意图造反,砍的就是你们的脑袋了。”
原本?有些暗地里?收了好处的官员,在听闻这?消息之?后,纷纷都心虚地收敛了些,甚至担心天子是不是早已洞悉了这?一切,只是在暗中警醒他们。
而对于漠北前来的使臣而言,女帝迟迟不接见自己,还故意挂了这?颗头,更像是一种下马威。
他们隐约察觉到这?素未谋面?的天子不像他们想?象中那么?简单,有意去打通张司空这?条路,只不过是不太顺利罢了。
因为张司空不爱回家?。
自上次意外迈出那一步后,张瑾的心境便发生?了一些剧烈的变化,若说她接受桂花醑时,他感受到的是微妙的欢欣和松了口气,意识到她可能不是那么?排斥自己、也会在自己满足她的愿望后对自己笑,那么?一夜之?后,他就终于确定了一些事。
她也是可以接受他的。
如果说,之?前是严防死守,既防她,也防着别人,始终处于进退不得的尴尬境地,那么?现在这?一切或许也能走向他没想?过的方向。
张瑾在试着跟她相处。
在太傅谢临去世?后,女帝一直没有急着去定下新的老师,因为政务上难免请教的缘故,张瑾也算她目前的半个老师。
不过平时,他都是以公事公办的态度在面?对她的询问?,如今倒有些主动为她多讲一些,甚至中途还会停下来,问?她累不累,要不要休息。
或许他觉得这?样,她的感官上会很好多。
但是吧,老师这?种身份天生?就自带一种威慑力,并不会因为多教一个知识点就让她对他涨一点爱情值,甚至完全?相反对方是在沉浸式授课了,她却更觉得张瑾看着更严肃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姜青姝:“”
不解风情的人哪怕是开窍,方式也跟别人不一样。
她支着下巴昏昏欲睡,张瑾正?垂眸淡淡说着,忽然感觉到她没有声音了,一抬睫,看到她已经闭着眼睛睡着了。
手腕还支着额角,脑袋微微往下滑,眼看着就要一头撞到桌上。
张瑾立刻上前,眼疾手快地接住。
她正?好陷他的臂弯里?。
张瑾垂眼看着她,冷峻的脸微微转暖,接着她的那条手臂微微往下放,直到平放在御案上,另一只手掌迟疑着抬起,掌心轻轻碰了碰她后脑的头发,微微发痒。
她动了动脑袋,换个方向伏着,似乎觉得他的官服面?料柔软,枕起来挺舒服的,眉头微微舒展。
“大人”
一边有宫女小?声提醒。
张瑾以目制止,压低嗓音:“别吵醒陛下。”
他就一直保持这?个微微躬身的姿势,静静地看着她,她好像有意刁难,攀着他的胳膊放肆地蹭着,任他想?怎么?抽都抽不掉。
罢了。
他不再动。
任由她这?样休息一会。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姜青姝睡醒了,一抬头,就看到张瑾近在咫尺的脸,男人乌发雪颜,正?面?无表情地近距离看着自己。
哪怕有再多的柔情,给她免费当这?么?久的枕头,也会荡弥无存。
她却精神舒爽,朝他笑得灿烂,“张卿,多谢借朕一臂。”
张瑾:“不客气,陛下。”
他终于收回了被压得快没知觉的手臂,站直身子,因为躬身太久,陡然这?么?直起腰还有酸痛吃力,她见了,还惊讶地说了句:“爱卿的腰好像不太好啊,那平日里?要多多注意了。”
张瑾:“”
张司空攥紧了拳头,忍着毕生?的好修养才没怼她一句“臣这?样,难道?不是因为陛下吗”,后又觉得这?句话?可能有歧义,遂作罢。
这?个没良心的。
让她脑袋撞桌子上得了,撞傻了还省事。
张司空拂袖而去,当然,第二天还是会照来不误。
他也曾想?再重现那一夜,那没什么?可耻的,他已经不是阿奚那种春心萌动的少年了,跟心上人拉拉手就心满意足,男人对于喜欢的女人就会是有欲念,是从内而发散向外的,神魂相融,占有欲才可以得到最大的满足。
可惜,并没有什么?合适的时机,自尊心让张瑾无法直接开口。
他甚至巴望着再来一个可以让他失去理智的时刻,这?样,他就可以暂时挣脱那些束缚,暂时摆脱臣子亵渎君王的廉耻心,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再靠近她。
他也只能等?。
除夕宫宴的前一夜,平北大将军段骁受召进宫,正?好看见紫宸殿内刚出来的张瑾。
两人不约而同顿住。
张瑾率先抬手,向他拱手示意,段骁眯眼打量着他,原地站立片刻,终于在对方收手时回了一礼。
“张大人多年没见,上次见面?你还只是一个小?小?的主簿,如今竟已是一品司空,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段骁黑眸锐利如刀,盯着他,意味不明说了句。
段骁镇守边疆十余年,他说的上次,就是十多年前,张瑾还没弱冠、还是个不起眼的末等?小?官时。
先帝亲自将这?小?子从掖廷捞出来时,曾对段骁提及,要如何用他。
“他是罪奴出身,最好掌控,朕会给他权力,让他铲除障碍,但绝不会把他放在权力应
依誮
有的位置上,这?样,他离了朕就永远成不了气候。”
结果现在的他,却是在先帝驾崩后走到了登峰造极的位置上。
段骁盯着他,眼前的人,背脊笔直,容色清冷淡漠。
张瑾颔首。
他没有看段骁,好像这?个人并不重要,只淡淡道?:“陛下在里?面?,将军勿要让陛下久等?。”
梧桐半死2
当初仰人鼻息而活的恶犬,
也只?有在主人死了之后,才能翻身。
小皇帝可不是他的对手?。
张瑾到底是怎么爬到这个位置上来的,用了什么手?段,
又怎样忘恩负义地辜负旧主、欺压新主,
可想而知。
段骁冷哼一声,
收回目光,大?步进了殿。
“臣段骁,
叩见陛下。”
段骁刚刚下跪行礼,就听到上方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一只?手?托住他的双臂,
他怔了一下,随后就听到少女年轻又温和的声音。
“段将军,速速请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