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姜青姝批完奏折,已快到子时。秋月刚刚打听?完郑府的事,回到了殿里,悄声对她道:“陛下,臣动用了好些人,这才暗中打听?出来,今日?陛下所见的那?个傻子身份特殊。”
“有多特殊?”
她一边搁笔,一边问?。
“他也是郑宽的儿子。”
姜青姝手?一顿。
秋月悄悄道:“此子是郑宽一位已经过世的妾室所生?,据说那?妾室年轻时很得郑宽宠爱,被如珠如宝地护着,连正室地位都变得岌岌可危,只?是后来,那?妾生?下这位痴傻蠢笨的孩子之后,便再不得郎君喜爱,前几年被人发现时已经投湖自?尽。”
那?妾室死后,便只?剩下这么一个痴傻的儿子,被人当小猫小狗似的养着,备受欺负。
反正没有人在乎。
他的兄弟蔑视他,父亲也厌恶他,连下人都避之如瘟神。
他的存在,甚至是一种耻辱。
身上?那?件脏兮兮的麻衣也不知穿了多少?年,连裤脚和袖子都明显短了一截。
姜青姝想起那?个小傻子,惊鸿一瞥的精致眉眼,令她当时看?得怔住。
“他的母亲,生?前定是个美人。”她道。
何去何从12
对于那个偶然遇见的小傻子,
姜青姝很?快就把他抛之脑后,想不起来了。
毕竟她每日所见的人太多,不可能记得每一个人。
有些人生来如草芥,
是咬牙挺住了九死一生,
才能一步步立于人前,
被世人所仰望。
而也有许多人,譬如那小?傻子,
注定一生都要卑贱地过活。
没有人认为一个傻子能改命,能踩在他们的头上,
所以他们对他不假辞色,
将最丑陋自私恶毒的面目暴露在他的面前,从不伪装。
毕竟这只是一个傻子。
一个傻子,能懂什么?就算他什么都看见了、都听见了,
那又怎么样?
晚间的京城下了一场绵绵秋雨,天色被洗刷得晦暗幽沉,
郑府之中灯火通明,仆从婢子撑着伞来回走动。
没有人注意到屋外跪着的小?傻子。
似是习以为常。
少年垂头跪在泥泞里,
任凭雨水一点点打湿苍白的脸庞,瘦弱的背脊因为寒冷而轻微颤抖。
屋内隐隐传来说话声。
“爹!我才不想进宫就那个皇帝,你为什么要?听她的?就今天那样子,
回头进宫还?不会?整死我?”
“你给我住口?!休得对陛下无礼!陛下是君,
我们是臣,侍奉君王身边乃是臣子本分,
岂有你自己愿不愿意的道理!”
“爹,
你就是这么卖儿子的么?”
“混账!你再胡言乱语!”
随后便是“啪”的一声。
清晰的巴掌声。
守在屋外的下人面面相觑,
神?色皆有些紧张。
这混小?子被娇生惯养久了,不知天高地厚,
如今还?敢口?无遮拦地顶撞父亲,郑宽在朝中素来是个低调温厚的形象,第一次动手扇这个正妻所出的嫡子。
偏偏郑澍性子倔,虽被这一巴掌打得不再吭声,心底却也有些不服。
他一想到今日?跪在那儿丢了面子,便越想越委屈气?愤,虽隐隐感到一阵后怕,但又觉得父亲明知道他得罪了女帝还?逼他入宫,更是不在乎他这个儿子的死活,把他往火坑里推。
他还?打算娶几个美人妾室逍遥快活,哪里想入宫给人生孩子?
郑澍冲出了父亲的书?房。
少年俊秀的脸无比阴沉,带着要?杀人般的寒意,守在屋外的婢女一见他出来,连忙撑着伞过来为他遮雨。
他走下台阶,靴底溅起的水渍溅起,有几滴污水落在小?傻子的鼻尖。
小?傻子睫毛颤了颤,没有抬手去擦。
郑澍在他面前停下,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嘲讽道:“真是个晦气?东西,你今日?也是运气?好,遇到个为你出头的,哼,就你这种傻子,也配?”
那少年弯曲着纤瘦的脊背,好像听不懂一般,只是轻轻颤抖。
郑澍弯下腰,狠狠掐着他的脸抬起来,对上对方漂亮的眼睛,眸光涣散又惊恐,讷讷道:“求求你别?打”
郑澍盯着他,似乎在想怎么折磨他发泄火气?,撑伞的婢女轻声道:“郎君消消气?,何?必脏了自己的手,今日?若再打他,郎主知晓后又要?说您了。”
郑澍松手站起身来,倨傲道:“也是,我今天就放你一马,等哪天我心情好了,非要?活剥你一层皮,让你知道得罪我的下场。”
说完,他那只织金的华贵黑靴猛地一踹小?傻子,将对方猛地踢入一团污泥里,又碾着少年苍白的手指,趾高气?扬地离去。
少年捧着手疼得蜷缩成一团,张了张嘴,却只有从天而降的雨水灌入喉咙,雷鸣声吞没了他的哀嚎。
雨势渐大。
四周来来回回的人、无数的轻蔑嘲讽声、议论声,掺杂着风雷雨声,齐齐涌入他的耳朵里。
少年意识混沌,冷得直哆嗦,艰难地站起来,却发现因为跪久了,双腿酸麻得根本站不起来。
他只好双手撑着泥地,笨拙地拖着沉重的身子,往可以躲雨的地方爬去。
“真是个傻子。”一声轻蔑的嘲笑。
“阿远,别?这样说。”
温润平淡的嗓音随后响起,少年呆呆地抬头,不知何?时,二郎郑铉已经来到他面前。
青年白衣洁净,神?色宁静,俯视着他。
他的小?厮阿远说:“郎君还?是太?仁慈,管这傻子做什么,到时候三郎君知道了又要?闹。”
“终究,他还?是我的”
郑铉说了一半,嗓音又顿住,只化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他俯下身来,从怀里拿出一个尚留余温的包子来,递给他,“一天没吃罢。”
少年呆滞片刻,突然急忙伸手抢过包子,就着雨水狼吞狐咽起来。
他似乎好几天没吃了,吃得很?急,好几次险些噎着,被雨水打湿的乌发紧紧地贴在额角上,冲刷出那张异常漂亮的脸。
如此容色,如他母亲一样。
惊艳绝伦。
若是在郑府待得久一些的老人,便会?知道,当年这小?傻子的母亲何?氏是何?等的倾国倾城,就算她毫无家室背景,也依然被男人捧在掌心里疼着护着。
可惜,当年有多爱,后来就有多厌恶。
这小?傻子被人当个阿猫阿狗养着,偶尔喂喂剩菜剩饭,能活到这个年岁,属实超出所有人的意料,三日?前,他因为冲撞嫡母被关去荒废的别?苑,几个家丁守着,给他断水断食,要?生生饿死他。
本以为他活不长了,谁知今日?居然在看守下跑出来了,只是中途碰上了郑澍,还?被天子撞见。
他是怎么跑出来的?
正常人都逃不出来,何?况是一个傻子?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眼前,这小?傻子大口?大口?啃着包子,举止神?态无论如何?观察,都不似正常人,郑铉稍稍打消疑虑。
雷鸣雨打声中,他冷不丁问:“今日?,三郎因为你得罪了陛下?”
小?傻子动作一顿。
他愣愣地抬眼,黑漆漆的眼珠子映着四面灯火,好似光照不进的无底深渊,一丝光彩也无。
他呆滞道:“他们打打我那、那个人不许”
郑铉柔声问:“是么。所以,是陛下救了你,三郎吃了亏,所以方才又拿你发泄?”
小?傻子似乎有些听不懂,眨了眨眼睛,才呆呆点头。
郑铉又问:“方才他们在屋子里说话,你听见了吗?”
小?傻子不动。
郑铉便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小?傻子这才怯怯点头。
“父亲是不是想让三郎去什么地方?”
小?傻子点头。
“他不愿意?”
小?傻子点头。
少年表情呆滞,讷讷道:“他不要?父亲生气?,他、他说要?你去”
郑铉神?色骤变。
他皱紧眉头,身后的小?厮冷哼道:“三郎君明知道您有婚约,居然还?对郎主说得出这样的话,从小?到大,他总是把好处占了,不想要?的都推给您。”
郑铉站起身来,温声道:“阿远,不得乱说,他神?智如痴儿,或许是误会?了。”
那小?厮争辩道:“一个傻子怎么知道撒谎,明明就是”
“阿远。”
那小?厮这才噤声。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郑铉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继续啃包子的小?傻子,原本含笑的温润面容透着点冷意,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礼部约莫用了五日?,便呈上了适龄儿郎的名册,家中父母是谁、是何?官职背景,皆罗列得清清楚楚。
满满好几页。
这只是初步筛选。
姜青姝仔细翻了翻,有几个是地方节度使?的儿子,有些是世族子弟,还?有一些是普通官员家的儿子,节度使?掌握地方军事重镇,手中有兵权,分量很?重,礼部特?意将他们的儿子写?在前面。
不过,他们送儿子的热情程度有些超乎她的意料。
大概是因为曹裕已逐渐呈现败势,有了曹裕作为反叛的先例,他们意识到手中掌握的军政大权有些过高,接下来女帝可能会?逐渐削减节度使?手中权力。
有了危机感,自然想主动和小?皇帝拉进关系。
送子入宫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姜青姝确实也有几个节度使?想解决掉,比如淮南镇,这种富庶之地油水多,但每年财政收入却只略高于周边,她也早就想动这边的官员了,不过这种一般是地方与中央互相勾结,她还?想知道淮南镇背后的人是谁。
要?动的人,把他们的儿子搞到后宫来也不错,到时候翻脸也有了个筹码,还?可以暂时稳住他们。
姜青姝略微提笔勾划了一下,做了标记。
此外,她又注意到,赵氏一族也有几人在名册上,似乎怕她没有注意到,赵家人还?额外写?了折子,在折子里又奏了一遍,特?意言明这几子从前与已故的君后相熟,感情颇好。
大概意思就是让她可以睹人思人,君后没了,但是她可以宠幸君后的堂兄弟们,还?能偶尔和他们一起怀念怀念君后。
多好啊。
姜青姝:“”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嗯??
替身文学?
其实她对替身的兴趣不大,一个人就算一直模仿另一个人,也成不了他,他们想在世上找出第一个德才兼备、温文尔雅的赵玉珩出来,是不可能的。
不过,为了势力平衡,她也并不打算拒绝,勉强意思意思,收一个吧。
至于继后的人选,有点为难。
她没找到合适的人。
皇帝不可贸然废后,若真选错了,也是个大麻烦。
姜青姝想了想,觉得要?不先不立后吧,反正她立谁都会?有人不满意,不立的话正好,就让那群人先在后宫争着,或者画个饼,说谁先生下皇女就立谁,然后她想办法怎么给他们避孕。
这样也不错。
姜青姝稍稍跟礼部尚书?严滦表达这个意思,谁知严滦听了之后立刻变色拜道:“请陛下三思!国不可无后啊陛下!”
姜青姝:“”
你说国不可一日?无君朕还?信,没了君后又怎么你了?立个贵君执掌凤印代理六宫不也一样?
立后这种事,皇帝自是可以谁也不听自己决定,不过本朝言官在朝堂上骂起来真的很?猛,特?别?是姜青姝亲手提拔的一群以宋覃为首的御史台喷子团队。
姜青姝觉得找个能附和她的人。
忠臣不行。
要?不张瑾?
张瑾会?希望她立后吗?如果那个人不是阿奚,为了阿奚,他也不会?愿意吧?
姜青姝沉吟片刻,问邓漪:“张瑾下值了没有?”
邓漪出去片刻,回来禀道:“回陛下,张司空还?在中书?省内衙,还?未出宫,似是还?在忙碌。”
“待他忙完,让他出宫之前直接来见朕。”
“是。”
邓漪不知道女帝是要?找张相讨论什么,这几日?陛下似乎一直在考虑后宫的事,邓漪对此也倍感心疼无奈,君后过世没有多久,这些大臣明知道陛下有多难过,却逼着她早日?纳新人。
就算是每日?陪在陛下身边的张家小?郎君,每日?和陛下一起,却也不曾提过半个字的后宫之事。
与其说像外界说的提早筹谋君后之位,邓漪更愿意相信张瑜只是在哄陛下开?心,让她可以从紧绷的政务中放松下来,开?心一些。
最近的政务并不轻松,谋反过去还?没有多久,就算首犯已经被凌迟,但一直到最近,因谋反带来的后续影响都还?在持续,那些参与谋反士兵虽然有罪,但不可能全杀,只能略微处罚,主将被赐死之后,军中详情还?要?仔细查探。
所以,比起严格的秋月,邓漪对张瑜并没有厌恶。
毕竟陛下看见他才会?笑一笑。
邓漪一边思索一边踏出殿门,就看见那小?郎君又踏着月色而来,他今日?穿的又是湖蓝色的衣裳,月光流泻在衣袖上,泛着淡淡光泽。
他瞧见邓漪,笑着朝她打了声招呼,眼尾飞扬,端得潇洒,邓漪朝他点头,“陛下在里面,正好忙完了。”
张瑜笑道:“好,多谢邓大人。”
其实以邓漪的官位和张瑜如今在陛下跟前的受宠程度,他犯不着如此客气?。
二人错身分别?之后,邓漪又暗暗在心里感慨了一声:起初以为陛下有些识人不清,现在时间久了一看,这少年的教养和性子都极好,只是规矩上不契合宫廷罢了,果然陛下眼光独到,能被陛下亲自入眼的人,都是不错的。
那厢张瑜走入殿中,看到刚刚搁笔的姜青姝,她看到他来了,也依然坐在龙椅上,只是瞧着他,目光宁静。
他上前,摸了摸她的发,又把她抱进怀里。
少年修长如玉的手指泛着稍许凉意,摩挲着她在烛光下愈显莹白的耳后,嗓音低低的,“七娘还?有半个月便要?过生辰了。”
“是呀。”
“那我要?送七娘一个礼物,你送我莹雪剑,我却什么都没有给你。”他微微俯身,凑到她的颊侧问:“七娘有喜欢的东西吗?”
“朕喜欢阿奚呀。”
她漫不经心地笑答,张瑜笑了起来,“又乱说。”他抱着少女腰肢的手臂蓦地收紧,闻到她发间的浅香,她没有回头,伸手摸了摸他蓬松的脑袋顶,“你才乱说,朕要?是不喜欢你,怎么会?给你碰?”
可是,他们太?不像一个世界的人。
她方才还?在看礼部送来的名册,在张瑜进来的瞬间就关上了,也许是怕他难过,也许是在排斥什么,但是抚摸着他发顶的手却柔软轻柔,会?让人不自觉沉醉进去。
他把她抱得又紧了些。
光下少女的脖颈带出秀美的弧度,白得像玉瓷,一尊抱紧了也捂不热的玉瓷,他真是太?喜欢她了,喜欢得一再用力抱紧,就像信徒俯首在佛像下,被俯视众生的神?明看到这副渴求的样子。
她背对着他。
也看不到少年潋滟的眸色。
满溢的都是爱意,越发割舍不掉的爱意。
姜青姝微微沉默,看到一行字。
【张瑜在紫宸殿内紧紧抱着女帝,享受着温存,此时此刻,他多么希望时间可以过得慢一点。】
这样,他就可以久一点,再久一点,独占她。
姜青姝戳了戳腹部环过的少年手臂,突然轻轻朝他一挠,张瑜本来沉浸在情绪里,立刻痒得后退一步,“哈哈哈,别?挠。”
她站起身来,笑意如春水浮动,“原来你怕痒啊?叫你走神?。”
她又扑过去,作势要?继续挠,这少年灵巧地闪开?,又怕她被衣摆绊着脚,一直叫着“你慢点”,又要?躲又要?扶。
论你追我赶的游戏,张瑜和张府的暗卫不知玩过多少回了,他滑得像泥鳅,有武功的人都逮不到。
但唯独和她玩,他变得格外笨拙,想遛又不敢遛,怕她跌倒。
姜青姝眼珠子一转,故意“啊”了一声,作势要?跌倒,这少年果然吓了一跳,连忙过来要?扶她,却又被她顺势抱住胳膊又挠了一下,得意地笑:“哈哈哈哈哈哈!看你怎么躲。”
张瑜:“”
张瑜觉得七娘要?么安安静静的,每次主动闹他的时候,他都有些难以招架。
这少年根本禁不起撩拨,本就是活泼爱闹的性子,平时倒是能乖乖的安静些,一旦对方主动跟他闹,他也按捺不住玩心了,就想跟她闹腾个够。
少年乌眸晶亮,挠她的颈窝,“叫你闹。”
她捂着脖子笑着要?躲,一溜烟跑得飞快,张瑜抓她她就反过来挠他,他若不追上来,她便故意蹿到柱子后笑着望他,朝他做鬼脸。
少年只觉一股热意蹿上胸前,烧得他心跳骤快。
两个人在殿中蹿来蹿去,笑声清凌凌如铜铃晃荡,四面的铜灯照出灯火如昼,分明是象征皇权、用来议政的庄重肃穆之地,她却活脱脱像个纵情声色的昏君,跟着他闹个不停。
她的帝王裙摆又长又华美,拖曳在地面上时微微扬起,金丝流动,好像颤动的蝶翼。
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
明眸善睐,靥辅承权。
张瑜起初喜欢她时,觉得她纵有十分好看,也不过看出七分颜色,如今成了深爱,便是一共只有十分好看,也能看出十二分容色。
她又笑着朝他扑过来,张瑜想着再躲一次,然后就抱住她好了。
她朝他奔来,靠着门的少年一闪身,她一下子要?扑到门上。
偏偏此时,门开?了。
张瑾静静站在夜色里,身上的一品官服衬出冷冽的身形,近乎与沉沉夜色融为一体?,尚保持着推门的姿势。
她来不及停下,就这么一下子撞到他怀里了。
生辰1
一切快到令所有人来不及反应。
正在同少年说笑打闹的少女?,
两靥上尚挂着明灿的笑容,乌眸晶亮,扑过来时衣袖翻飞,
好似一只翩跹的蝶。
然而门开的瞬间,
她微微睁大眼睛。
一边的张瑜反应过来,
要伸手拉她。
但慢了一步。
他的指尖擦着她的衣襟而过。
随后便是“砰”的一声,她狠狠地撞到了男人的怀里,
撞得?对方往后踉跄了一步,就连她的鼻尖也被撞得?一疼。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个怀抱,
过于陌生冰冷。
衣襟上残留着冷冽的香气,
似一捧不化的雪。
令她猛然?清醒。
姜青姝立刻想站稳后退,然?而,男人在被撞的瞬间下意识收紧双臂,
手臂因为用力而绷起的肌肉过于坚硬,竟令她一时没?有推开。
“你”
她抬头欲说什?么。
却对上男人深潭似的黑眸。
对方正?紧紧盯着她,
瞳孔有一瞬间紧缩,眼底冰融火起,
过于震惊,以致于浑身绷紧,薄唇紧抿。
而一侧的张瑜,
看到七娘扑的人竟是自己的兄长,
也彻底愣住。
他看了看阿兄,又?看了看七娘。
在场三人的大脑都有一刹那空白。
按理说,
此刻最该先动?的人是张瑾,
他是素来冷静克制的臣子,
也是成熟稳重的兄长,世人觉得?他断情绝爱、无欲无求,
不应该冒犯他的君王,更不应该在弟弟面?前抱着他的女?人。
但,是她主动?扑进他的怀里。
他没?有一点?防备。
她就带着扑向那少年的热烈真心,就像一团燃烧的太阳,向他投了个满怀。过于炽烈,以致于他眸底日?益加固的坚冰被灼得?崩裂,露出裂痕。
张瑾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扑向自己。
片刻前,他听人说女?帝有事召他,就不假思索地过来了,就算猜到阿奚也在,他也早已令自己不要再去想和她有关的事,不要再为她和阿奚的事动?心动?念。
阿奚大了,这?孩子长得?好看又?爱笑,说话?做事都直白大胆,也无怪乎小皇帝喜欢他,和他玩得?来。
他们彼此之间再合适不过。而阿奚在他跟前,就像一个孩子,仰望依赖着长兄,长兄如父,他从没?见过爹娘,多依赖兄长一些也是正?常的;至于女?帝她把掌权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在他跟前总是很紧绷,也与他没?有什?么可说的话?题。
张瑾想起少年时下过的决心,他此生注定了是个孤独之人。
哪怕看到以前给他糖吃的小姑娘长大了,哪怕她已经不再让他轻视,他也确实看到她很好的一面?,哪怕日?日?朝夕相处,除了她身边伺候的人,便剩他和她在一起的时间最长。
他不可以。
可是
张瑾僵硬地还抱着她,抿紧的唇动?了动?,已经意识到自己错了他想立刻放开手臂,意识却已经脱离了躯体,于是拼尽全?力。
他拼尽全?力放开,手臂放开时动?作过大,整个人又?往后退了一步。
“陛下”
他捏紧拳头,抬手要行礼。
他显得?失态。
只有心下沉得?极快。
【张瑾爱情+2】
【张瑾爱情+2】
【张瑾爱情+2】
【】
姜青姝被他放开之后,一边有些烦躁地看着眼前跳动?的字幕,一边下意识想整理被蹭乱的衣衫,又?觉得?整理衣服这?样的动?作显得?更怪了,便放下手,有点?尴尬懊恼。
简直想锤自己两下。
搞什?么呢?
玩着玩着怎么还玩嗨了,她第一次想挖个洞给自己埋了算了。
“七娘,你没?撞疼吧?”
最先开口的还是张瑜。
少年一直站在边上,望着她。
这?少年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和自己玩着玩着,就跟阿兄抱在了一起,彻彻底底变得?迷茫。本来她撞到别人怀里时他是又?吃醋又?恼的,在看到兄长的脸时就彻底变成了不知所措。
这?样不妥。
对七娘不好,对阿兄也不好。
张瑜要过去拉开他们,但阿兄已经先一步放开七娘了,就是放开的动?作有点?太僵硬失态,表情也很是紧绷。
张瑜被阿兄抚养长大,从来没?见过阿兄露出这?样的神情。
就像是在竭力压抑着什?么。
张瑜想,阿兄对七娘,或许是有臣子的敬而畏之、也有身为他兄长的稳重照顾,突然?间弟弟的心上人撞到他怀里,这?从伦理和礼数上都太荒谬了,就算是一贯冷静的阿兄,或许也觉得?这?样太唐突不妥,才这?样不自在吧。
是这?样吧?
毕竟,兄长是不会喜欢七娘的吧?
兄长这?么冷冰冰的人,他对哪个女?子态度温柔过呢?莫说是女?子,张瑜这?些年总觉得?他太孤独,希望他能早日?娶个嫂嫂,偏偏这?样孓然?一身的阿兄,似乎不需要任何人靠近。
如果他喜欢弟弟的女?人,那才荒谬吧。
就算抱了,那也是意外,就算在她撞入怀里之后用手臂抱紧了,那也是下意识的举动?,不代表什?么。
一个意外而已,张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么多,就是控制不住。
他先选择关心七娘。
“朕无碍”
她又?后退一步,似乎有些被吓着了,朝他身边走了几步,殿外的人注意到突如其来的这?变故,似乎要上前来询问,却见女?帝抬手挥了挥,又?退了下去。
张瑜帮她整理好衣摆,确认自己的心上人没?有撞疼哪里,才偏头,看向一直沉默地立在夜风中的张瑾。
“这?么晚了,阿兄怎么突然?过来?”
张瑾抿紧唇,“陛下召我。”
姜青姝:“”
啊对对对,是她召的,别的臣子面?圣之前都要先通传一声,也不至于撞到怀里,但张瑾偏偏又?是个进出随意惯了、无人敢拦的权臣,直接就进了。
怪谁?
姜青姝反正?觉得?这?怪谁都怪不着她,她夹在这?对兄弟之间已经仁至义尽了,白天在朝政上被哥哥呛,晚上还要哄弟弟,她就没?对谁这?么有耐心过。
张瑾一抱她就涨爱情值,又?不是她逼他涨的,是他自己定力不好。
哥哥假正?经,弟弟又?太有礼貌,她能怎么办?
姜青姝轻轻磨了一下后牙槽,保持微笑道:“朕召张卿过来,是要商议一件事。”
张瑾收敛心绪,拱手道:“陛下请说。”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此时太晚了不方便,朕觉得?还是明日?再说吧。”
她又?不想说了。
张瑾:“”
张瑾姿势不变,睫毛微微下垂,注视着面?前的地砖,低低应了一声,便收手站直了起来,平声道:“那臣便告退了。”
她没?理他。
空气有些泛冷。
原本在笑闹的少年少女?,一个不太高兴似的不搭理他,一个只是巴巴地怕心上人撞疼了,也都没?有了继续打闹的兴致,好像都被他的出现?给扫了兴。
至于撞在他怀里的那个热烈拥抱,该是阿奚的。
他好像偷偷尝到了阿奚该有的滋味。
这?么好。
比他想象的要好。
因为得?不到,才骗自己说一点?也不好,甚至鄙夷那些得?到的人,但这?一抱之后,似乎自欺欺人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