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张瑾静了静,“是么。”她微微抬眼,似乎看到男人冰冷的侧颜有些回暖,只?是依然显得难以接近、难以捉摸。
姜青姝想?过什么时候会触发?独处事件,但没想?过第一次居然是和张瑾。
这也并非无迹可寻,从前她很少参加宴会,就算参加也不怎么闲逛,几乎都是目标明确做完就走的,现在?一时兴起闲逛一下,对她有爱情值的人少了两?个,就轮到张瑾了。
但是张瑾
他怎么
他想?跟她独处?
她睫毛微微垂着,不太专心地望着池塘,男人挺拔的身影被日光斜斜照过来,几乎把矮了一截的她整个人拢在?阴影里?。
不知为?何,他脑海中突然浮现阿奚和他说过的话。
“你和七娘朝夕相处,不会不比我更不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你总说她不好,可若真心觉得她那么不好,你又怎么会时而同意我和她在?一起,时而又不想?让我陪她,这么态度飘忽、犹豫不决。”
飘忽不定、犹豫不决。
这是弟弟对他的评价。
张瑾那天被这无比犀利的八个字骂了个清醒,却不自觉再次犯浑,就像现在?,阿奚少有的没跟她一起,他居然在?这里?跟她独处。
“陛下。”
“嗯?”她抬眼,听他要说什么。
张瑾却紧紧抿住了唇,抬手道:“臣还有事,先告退了。”
何去何从10
张瑾来得毫无征兆,
离开得也如此突然,姜青姝觉得他有些奇怪,却也没有挽留。
原本,
郑宽也已经叫上了二郎郑铉前来拜见陛下,
只是碍于张相立在那里,
只是朝这里扫了一眼,眼神冷淡,
却仿佛洞悉了他们的意图,看?得郑宽心生退意。
他低咳一声,
假装东张西望,
没有上前。
郑家这几年不怎么参与党争,尤其是小皇帝继位后?,便越来越低调,
郑宽从前在张瑾手底下做事,如今就算被提拔,
也不敢就这么得罪张瑾。
虽然,这也算不上得罪。
但郑宽谨慎惯了,
加上张瑾还?有个弟弟在日日陪着女帝,他献自己的儿子,还?真?有几?分怪心虚的。
郑铉见父亲迟迟不敢上前,
朝那边看?了一眼,
约莫明?白什?么。
这才弱冠的白衣青年很明?白父亲叫自己来做什?么,纵使万般不情愿,
却也不曾违拗父命,
只是后?退一步,
抬起双手,朝着父亲躬身深深行?了一礼。
他神色恭谨,
嗓音温沉:“父亲,既然陛下此刻正忙,孩儿便先去前厅招待宾客,稍后?父亲若有吩咐,再唤孩儿前来。”
郑宽欲言又止,却不好对二?郎直言什?么,只叹了一声。
“你去吧。”
二?郎微微直起身来,转身离开了。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张瑾结束了与女帝的独处,朝着这边走来,与郑宽擦身而过时,广袖带起一阵寒冽的风,郑宽神色一凛,连忙朝着女帝迎了上去。
“陛下。”
他在姜青姝身后?唤了一声。
姜青姝正望着池塘,闻声回身,淡淡道:“劳烦郑卿,去唤秋月过来,朕想自己在这儿走走。”
陛下没有主动?提别的,郑宽斟酌着道:“今日陛下光临臣府上,是臣准备不周,没有提前吩咐好三郎,才教他如此失礼,不曾出?来迎接圣驾眼下那小子不知跑到何处贪玩了,臣想着叫他来给陛下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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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青姝闻言,笑了,“无妨,朕不是拘泥礼数之人,不过听卿所言,令郎当是个活泼的性子。”
“犬子顽劣,是臣管教不周。”
郑宽谦逊地笑了笑,还?想再提主动?帮陛下叫三郎过来的事他倒也不是急着推销儿子,主要是与其再找其他时机,还?不如趁现在张相刚走,还?能?趁机逮着那不成器的儿子提醒一番,以免又一次失礼了,惹得君王不满。
但女帝拒绝了。
她?似乎就想随便逛逛,并未说一定要干什?么,或许,是对连这种连接驾都没出?现的纨绔子弟失去了兴趣,觉得可以换下一个了。
又或许,只是单纯没什?么兴致。
郑宽便退下了,须臾,秋月另一处笑着过来,她?面上似乎藏着笑意,一到了无人处,便用袖子掩着唇笑道:“臣方才去晃悠了一圈,陛下今日真?成了香馍馍,还?有人在问陛下去哪了,想跟陛下来一出?偶遇呢。”
秋月笑得很是开心。
姜青姝拢着袖子,沿着湖边的长廊踱步,闻言,不紧不慢道:“朕从前也没被他们争着抢着,当初一个个把进宫当成奔赴刑场,现在倒是一个个抢着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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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月揶揄道:“那是因?为咱们的陛下啊,非但比当年出?落得更好看?,也比从前更优秀了,这其中也有参加过秋猎的士族子弟,自上回见了陛下骑马时的英姿,便一直念念不忘。”
“哦?”
姜青姝瞧她?一眼,“他们对朕念念不忘,你又是从何处得知的?当真?不是你在这儿油嘴滑舌?”
“臣可不敢欺君。”秋月笑。
其实变化这么大的原因?也很简单,这些人在王谢倒台之后?,意识到之前被他们轻视的小皇帝开始逐渐亲自执掌大权了,有实权在手,就算怀孕生子的是他们,也会有人争着给她?生。
世人总说女子喜欢攀附金钱权力,其实换成男的不也一样?
姜青姝在这里悠然散着步,郑府环境清幽,和御花园的景致截然不同,别有一种风流雅致。
沿路有府上的婢子路过,见了姜青姝和秋月,皆纷纷垂首行?礼。
姜青姝今日穿的虽是常服,但毕竟是出?现于臣下面前,衣衫面料规格皆是皇家才穿得起的,便是看?不懂门?道的人见了,也只会认为这是府上来的贵客,不敢怠慢。
二?人闲聊着,不知不觉穿过拱门?,渐渐到了偏僻之地。
忽然就听见一片喧哗声。
“你这傻子怎么还?活着,叫你滚出?来碍眼!活该挨打!”
“我们几?个今日非要收拾你不可。”
“教训他!谁这叫傻子不识好歹!”
“”
姜青姝走到一棵大柏树后?面,悄悄探头,正好看?到一群衣着华贵的少年正围在一起,不知在对着谁拳打脚踢,一边打一边骂得热闹。
而被殴打之人蜷缩在地上,捂着头,隐约可以看?出?穿着粗布衣裳,很是狼狈。
“别别打求求你们”
那人的声音极小,有些木讷迟钝,含混不清。
而就在那群人不远处的巨石上,正坐着一个穿着鲜亮湖蓝色锦衣的少年,此人翘着一条腿,坐姿慵懒,飞扬的眉眼带着几?分轻蔑与傲气。
“打。”
他手里漫不经心地掂着石子,冷哼道:“正好小爷我今天心情遭得很,怪就这傻子运气不好撞见了我,给我狠狠地打!”
他一发话,那群少年便打得更凶,便打边哈哈大笑。
无数拳脚落在那人身上。
秋月见了,不禁皱眉,压低声音道:“想不到郑大人为人谦和,郑府中却也有这种欺凌弱小之事。”
姜青姝也有些惊讶。
她?微微眯眸,仔细审视了一眼那坐在石头上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少年。
【姓名:郑澍,身份:尚书右仆射郑宽之子】
【年龄:17】
【武力:41】
【政略:34】
【军事:29】
【野心:72】
【声望:19】
【影响力:211】
【忠诚:49】
【爱情:0】
【特质:无】
郑澍,郑家三郎。
原来是他。
不来见驾,连亲爹都找不着他,却是带着一群跟班跑到这儿欺凌弱小来了。
但这数据确实好低啊,低得让人咋舌,这么低的数值野心也敢上七十,怕不是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郑宽怎么会有这么草包的儿子?
姜青姝既觉纳罕,又觉得这是个考验的机会,眉梢微微一扬,出?声道:“住手。”
嗓音清脆,却无比清晰。
那群揍人揍得正欢的少年们闻声一顿,齐刷刷回头。
却发现出?声的是个衣衫华贵的小娘子。
面生得很,从未见过。
姜青姝缓缓从树后?走出?,步履轻缓,神色平静,那些少年看?着逐渐走近的少女,不知为何,都不自觉地停下手来。
原本懒洋洋歪坐在大石头上的少年,一听到这声,便微微抬头,见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家,登时一个翻身坐直了,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你谁啊?”
他问。
姜青姝不答,淡淡反问:“你为何在此欺凌弱小?”
“我揍他关你什?么事?”
郑澍嗤笑一声,毫不在意,大手一挥,“接着给我揍!”
那群少年闻声又要撸起袖子动?手,姜青姝却没有管他们,兀自转身看?向地上蜷缩成一团的人,朝他伸手。
“起来。”
她?一伸手,因?气质冷淡,衣着不凡,周围的人一时被她?所慑,又犹豫起来。
而地上的人,正披散着头发,蜷缩成一团轻轻发抖。
“起来。”
姜青姝又说了一遍。
迟迟没有拳头落在身上,那人抖得厉害,许久,捂在脑袋上的手才缓缓放下,悄悄抬头,露出?一双乌黑漂亮如宝石,却呆滞木讷的眼睛。
也是个少年。
她?怔住。
那双眼睛飞快地瞅她?一眼,睫毛一扑簌,又怯怯地缩回去,没敢把手给她?。
“哈哈哈哈哈”
身后?,那少年的笑声带着点儿幸灾乐祸,语气透着浓浓的恶意,“今天也是稀奇了,居然有人为个傻子出?头,我说,你也省得脏了自己的手,这傻子心智只有几?岁,连活着都碍眼,你救了他他也不记得你。”
姜青姝慢慢收回手,转身,凝视着郑澍道:“毕竟是一条人命,岂有随意打杀的道理。”
“关你什?么事?我想打就打,想杀就杀,你出?去问问,到底有没有人会管我?”
“今日不就被我管了吗?”
她?冷淡道:“你最好停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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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澍偏不,他恶劣地笑了起来,手一挥,“都愣着干什?么!给我揍!”
姜青姝眉头一皱,还?未开口,那地上蜷缩的少年痴痴傻傻,先前被人踢了数脚也不知道反抗,只知道呆滞地捂着脑袋,偏偏此刻,他突然往前一扑,跪倒在姜青姝的脚下。
满是污泥的手指抓着她?不染尘埃的衣摆,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手指印。
“求求你”
他讷讷开口,声音笨拙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姜青姝被拽得回头,眉头一皱,身后?的秋月已快步上前,低喝一声:“放肆!还?不松开!”这一声又冷又厉,地上的小傻子没什?么反应,反倒把周围的人都震得一抖。
姜青姝抬手示意秋月退下,又微微垂眼,和这小傻子对视。
他年纪也不大。
脸带着不健康的苍白,五官却带有一种具有冲击力的漂亮精致,如果那双眼睛不是呆滞木讷,难以想象当是如何灵秀。
见她?在看?他,少年迟钝地弯起眼睛,白皙的皮肤在日光下如惨白鬼魅,笑容如此僵硬,却透着傻乎乎的天真?。
姜青姝冲他笑了笑。
她?慢慢回身,抱臂看?着郑澍,悠悠道:“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你们又是谁,但这里是郑府,我是受郑宽郑大人所邀前来赴宴的客人,尔等在这里闹事打人,按理说应移交衙门?处置,若传出?去,则是在败坏郑大人仁善清廉、以仁治家之名。”
她?搬出?郑宽来说,周围瞬间变得很安静。
安静得诡异。
郑澍打从昨晚听他爹说了入宫之事后?就没睡好,此刻精神又差,又窝着一股无名火气,正好揍个傻子发泄发泄,反正从小到大这傻子就是他的出?气包,也没人敢说什?么。
结果今天就碰上有人多管闲事。
这就算了,还?搬出?他老子来了,郑澍登时一个激灵,清醒了。
他这回,认认真?真?地上下打量这陌生的小娘子,气急反笑,“你拿我爹压我?”
“原来郑大人就是令尊。”她?朝他微微一笑,“那更方便了,我正要去找你爹,就算你爹宠着你,眼下这么多宾客都在,相信他是会秉公处置的。”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
身后?众人,直接惊呆。
郑澍目瞪口呆,微微睁大了眼睛,第一次有人当着他的面说要去找他亲爹的,这人什?么来头什?么路子啊?杠不过就找他爹告状?
“你给我站住!”
这小子整个人直接蹦了起来,急急忙忙追过来要拉她?,却被秋月及时挡住,没碰着她?。
秋月一边拦,一边也觉得额头的青筋突突跳着,颇有些火大亏得陛下还?想见见这个郑家三郎,这什?么吊儿郎当的纨绔子弟,举止还?不如没规没矩的张瑜。
不堪入目。
真?是不堪入目。
她?若是陛下,直接拂袖就走了。
也亏得陛下脾气好,也才在这儿耍他玩。
姜青姝也确实对这个郑澍有些失望,就这,他是绝对做不了新任君后?的,别说治理后?宫了,就算做个小小的侍君,只也怕第一天就踌躇满志地要宫斗,结果没活过一集。
这样想想,太没心机的也不好。
眼前。
这小子生怕她?跟他爹告状,又跑到她?面前拦着她?。
“你你别想走!”
他今天就拦在这儿了,倒要看?看?,她?怎么去告状。
还?想告他的状!没门?!
“行?。”
姜青姝嘴角噙着冷淡的笑意,直接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慢条斯理道:“那就不走了,等你爹亲自过来拜见我。”
郑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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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见”这两个字,
份量可不轻。
什么人能让刚刚位列宰相的郑宽来拜?就算是王爷公主,也没有这个底气。
普天之下,只?有一人,
可以轻描淡写地说出这话。
天子。
郑澍隐隐觉得不对,
还想继续追问?,
但那群跟班少年之中也不乏有聪明机敏之人,此刻隐隐看出不对来,
连忙上?前把?郑澍一拽,干笑着看?向姜青姝。
但看?这少?女,
衣衫华贵气质矜持,
身上?却没携带任何可以彰显身份的东西其实原本有一个雕有章纹的玉珏,被她随手?送了出去,现在就更看?不出身份了。
但她没有,
不代表她身边的秋月没有。
秋月执掌内侍省诸事,是天子身边最?有威望的内官,
自?小就被先帝放在宫中不断磨砺,平时与之打交道的皆是御前议政的朝廷重臣,
其气场是绝对镇得住旁人的。
郑宽在她眼里,也不过如此。
且她衣衫也不同于旁人,腰间悬挂着一个制式独特的玉牌时常出入宫闱的人必然认得,
这是内侍省女官的腰牌。
所以她这样恭敬地侍立在这少?女之后,
越发彰显了这少?女的身份。
那?少?年死死拉着郑澍,似是先把?他拉到一边去,
郑澍不耐烦地甩开他,
“你拉拉扯扯的干什么?”
“你快别说了”那?少?年吓得心肝直颤,
但不敢直接戳破,只?是小声急切道:“这人你惹不得。”
他惹不得?
郑澍虽然也有些感觉到不对,
但又觉得这样显得很没面子,便还强撑着心虚和害怕,冷哼道:“我怕什么?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又能怎么样?”
天王老子是没来。
他家老子来了。
他亲爹郑宽原本正在前堂与朝廷其他官员们热络地聊着天,忽然就看?个小厮急急忙忙过来,对着他一阵耳语他那?没出息的三儿子真冲撞陛下了!
郑宽眼前一黑。
他气得眼睛瞪得像铜铃,连胡子都翘了,恨不得脱了鞋就对那?小兔崽子的屁股一顿揍。
平时到处惹事就算了,居然惹到了陛下头?上?,他是不是缺心眼?
当然,在天子跟前,郑宽再气也不敢
殪崋
失了仪态,他匆匆忙忙地赶过去,正好看?到陛下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周围站着一群跟三郎厮混的狐朋狗友。
郑宽脸色黑如锅底,吩咐家仆把?那?群小子都哄出去,然后一手?揪住不肖子的耳朵,恨不得把?他的耳朵都活活拧掉。
郑澍捂着耳朵哀嚎:“啊爹爹爹爹爹!!!疼”
郑宽根本不理他,一转头?,又满脸堆笑着,拽着这小子凑到陛下跟前。
“陛下,今日?是犬子无?状,冲撞陛下,臣管教不力,教出这个祸害来,万死不足以谢罪”
郑澍一听?,真懵了。
陛下?
她是皇帝啊???
郑宽松开这不孝子的耳朵,一踹他的屁股,让这小子整个人往前一扑,五体投地地跪在了陛下的跟前,少?年又委屈又不甘心地捂着被踹疼的屁股,一抬头?,对上?少?女居高?临下的双眼。
她眼底有几分好整以暇的笑意。
像是在问?“你怎么不嚣张了?被你爹揍的滋味又怎么样?”
郑澍:“”
这少?年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嘲弄,气得两眼发红,想站起来,结果又被他爹踹了一下屁股,疼得他泪花直冒。
姜青姝微微抬手?,半遮唇角的笑意,意味深长道:“朕单知道郑卿的儿子活泼些,今日?一见,却还是令朕倍感惊奇。”
“是臣治家不严,臣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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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宽也一把?跪了下来,又猛地一扇这小子的后脑勺,喝道:“还快不认罪!”
郑澍梗着脖子垂头?,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我不是故意”
他长这么大,除了他父母爷爷和家里已经化成?灰的祖宗,就没跪过其他人,尤其这还是个年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女。
他顿时羞耻到了极点,一股热意冲上?脖子,烧得他耳根通红,又气又怕。
姜青姝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原本有些烦躁的心情?,此刻稍稍好了些。
有些人啊,无?忧无?虑锦衣玉食地长大,在这充满算计的京城里还能养得这么没心机,可见他家人对他的疼爱呵护,没有逼迫他为家族牺牲什么。
这在世家大族之中,尤为少?见。
比起旁人,他的命很好。
相比于他,角落里那?个挨揍的小傻子,就显得格外绝望无?助了。
姜青姝抬眼看?向一侧,那?少?年瘦弱得好像风一吹就倒,乌发干枯凌乱,麻衣袖口探出一截苍白纤细的手?腕,上?面遍布青紫伤痕,像是饱受虐待。
他一直缩成?一团跪着,整个人轻微地发着抖,苍白修长的手?指紧紧攥着,指骨泛白。
整张脸隐没在黑暗里,看?不出表情?。
顺从怯弱,木讷痴呆。
真可怜。
见眼前的天子迟迟未曾出声,郑宽困惑地抬头?,顺着她的目光,这才注意到角落里的小傻子,脸色猛地一变。
他忙道:“陛下!这这只?是个心智不全?的傻子,是臣没有让人看?管好他,让他跑出来了”
她收回目光,问?:“看?管?”
郑宽眼神闪烁了一下,忙垂首道:“是,是,这小子从小心智如痴儿,还时常伤人臣就让人把?他关在别院里,免得免得他跑出来冲撞了旁人”
郑宽的语气有些急促,神色也不太自?然,说话间吞吞吐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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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真是个无?关紧要的傻子,也没有必要主动解释这么多。
她不再追问?,只?淡淡道:“今日?,朕就是看?到这郑澍在让人欺负他,这才出言阻止,朕认为,就算是傻子,那?也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只?要他当下没有作恶,便不可如此随意打骂,爱卿认为呢?”
“是是。”
郑宽连忙应下,道:“臣定会好好教育犬子。”
她又说:“你府上?地位最?卑贱的奴仆,穿着皆比他干净得体,你还是为他换身衣服罢,他穿成?这样,对卿府上?名声也不好。”
“陛下说的是,是臣考虑欠佳。”
“至于卿的儿子,朕就不插手?了,还是留着卿自?己管教。”
她整理衣袖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回身道:“郑卿孙儿满月,朕是来做客的,又何必计较这些小事?只?是爱卿若不好好管教儿子,今日?惹了朕,日?后也保不准会惹到别人。”
说完,姜青姝就走了。
头?也不回。
秋月跟随在天子身后,回头?看?了一眼那?跪在父亲身后的郑澍,收回目光时,无?意间扫过角落里的小傻子。
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抬头?,一对黑黑的眼珠子,正盯着女帝的背影。
但秋月看?到的瞬间,他又极快地垂下头?,继续怯懦地发着抖,神智痴傻怯懦,可怜到了极点。
秋月皱眉,转身跟上?天子。
姜青姝去了郑府一趟,也没什么惊喜收获。
郑铉聪明得体,是个儒雅温润之人,看?不出什么错处,只?是心有所属、抵触进宫。郑澍个性张狂肆意,这倒没什么大不了,可惜却有种自?作聪明的愚蠢。
她需要的是能抗得住八方算计、还能制衡张瑾的人,不想分出精力来保护他。
说来,能符合条件的,从来都只?有一人。
赵玉珩。
她最?艰难的那?段时间,都有他在后宫撑着,应对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暗箭,当初她出宫晚归,薛兆夜闯是凤宁宫,是他一人挡住薛兆拖延时间。
他敢为了她公然羞辱张瑾、对峙谢安韫,永远那?么可靠。
念及这个名字,姜青姝忽然有些想他了,不知道他最?近过得好不好。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说来,他们的女儿也快要满月了,姜青姝也想亲自?为她准备一个礼物。
在回宫的路上?,她坐在马车内想着想着,便忽然吩咐了秋月一声,秋月笑道:“陛下最?挂念的人,果然还是他。”
姜青姝轻声道:“他在宫里的时候,朕尚不觉得有什么,如今他不在了,朕才知道一国君后,有多么不易。”
尤其是还是个傀儡皇帝的君后。
她好不容易稍稍强大一些了,可以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了,他就离开了。
秋月知道,陛下时不时就会想念君后一下,其实,秋月也和她一样,觉得还是赵玉珩好,尤其是看?了那?么多形形色色的儿郎后。
世上?什么人都有,优秀的,聪明的,性格好的,相貌俊美的,唯独真心可遇不可求。
秋月柔声安慰道:“陛下和殿下心意相通,就算不在一起,也依旧可以守护着对方,如今陛下更该好好生?活,等以后陛下变强了,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带小殿下回宫了。”
姜青姝闻言,笑着点头?。
“你说的对。”
她也并不是沉湎过去之人,只?是这样小小地伤怀一下,便又重新振作起来。
回到宫中之后,等待她已久的少?年又蹿了出来,笑着唤了声“七娘”,便紧紧地抱住了她,黏人得紧,她一偏头?,入目是少?年明艳肆意、眼尾飞扬的脸。
“你去了好久。”
他把?下巴搁在她的颈窝,轻轻地蹭,她痒得拨开他的脑袋,“你回家住了几日?,和你阿兄相处得可好?”
“阿兄当然不会对我怎么样,就是家里好吃得多些,还能随便练剑,但我还是更想陪七娘。”
她捏了捏他的鼻子,他也学她,捏捏她的。
她扑哧一笑,“好啦,朕去换身衣裳。”
“我帮你。”
张瑜松开她,在宫女上?前之前,去屏风后拿起她悬挂的轻薄裙衫。
这些日?子,他寸步不离地陪着姜青姝,早就知道她喜欢穿什么样子的衣裳,喜欢吃什么菜,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习惯,都摸得一清二楚。
有张瑜在,紫宸殿内侍奉的宫人时常被抢活干,常常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姜青姝解开衣带,褪去外裳,张瑜伸手?接过,看?到上?面有一道脏污的手?指印,皱眉问?:“这是”
姜青姝随口道:“朕今日?瞧见一个脏兮兮的少?年在挨打,便顺便解围了一下,这也是他留下的。”
“原来如此,七娘做得好。”
张瑜平时也喜欢打抱不平,要是他在场,铁定一脚一个把?打人者踹飞,非揍得他们哭爹喊娘不可。
说起来,他已经好久没跟人打架了。
宫里的禁军倒是一个个会功夫,就是没人跟他切磋。
思及此,他手?痒又沮丧,姜青姝换好衣裳后便没有再注意他,抱起桌案上?累积了一天的奏折,吩咐人掌灯。
宫人又要上?前,却又被少?年抢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