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臣相信陛下明白臣的意思。”“朕明白。”姜青姝微微颔首,平静道:“人的野心,总是会随着手中握着东西越多而增长,赵氏日后,未必不会成为第二个谢家,但今日这样?的谋反,朕不会再让它再发生第二次了。”
她?冷静了一会,终于还是决定选择理智。
裴朔知道,陛下向?来?心软仁慈,必然会很难过?,刚刚得?知君后出事时,裴朔心中也是感慨唏嘘万分,前世他见了形形色色的人,每一个人皆在各自谋算,唯有君后赵玉珩,孑然一身、毫无所求,真正算得?上是行走于世、问心无愧的君子。
他对?得?起任何人,对?得?起女帝,对?得?起家族,亦对?得?起国家百姓。
裴朔很钦佩此人。
被迫做选择,对?于还这么年轻的陛下而言,或许也是成长为帝王所必须要经历的,裴朔看着她?被烛火笼罩着的侧颜,头一次想好好安慰她?,却不知从何开口。
窗外月色如练,殿中寂静无声?。
姜青姝静静坐着,倾听着窗外细碎的风声?,任凭寒意一点?点?漫上衣角,时间在每个呼吸间飞快流逝,她?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手,对?裴朔道:“裴卿,帮朕,朕要做一件事。”
“臣遵命。”
裴朔抬起双手,对?着她?倾身一拜。
他没有问是什么忙,但只要是她?开口,他便会做。
随后不久,女帝召见了许屏,似是问话?。
到了后半夜,子时三刻,前去京城寻人的张瑜还没有回来?,君后的情况突然开始直转急下。
莱漳宫哗啦啦跪了许多人,女帝一夜未眠,披着夜色匆匆赶到莱漳宫时,几乎已经摇摇欲坠,只是被秋月搀着,以许屏为首的宫人们整整齐齐地跪在外面,神色哀痛,泣不成声?。
女帝强忍着悲痛,下令让所有人退离这里,不许打搅。
除了许屏、秋月等人,莱漳宫周围被千牛卫包围住,无人再能靠近。
所有人隐隐约约都明白,大概君后这一次真的挺不住了,帝后伉俪情深,分明几日前他们尚在如胶似漆、说说笑笑,如今却要做最残忍的离别。
陛下是要见君后最后一面,亲自与?他诀别。
少年夫妻,成婚不过?四年,本来?还应该有大把大把在一起的时间,偏生上天让最残忍的事发生在他们身上,让他们天人永别。
那一夜尤为漫长。
在场的所有人,都永远记得?这一日。
当第一缕霞光自天边冲起时,天光普照大地,万物再次再次从沉睡中复苏,生机勃勃,风中残留的最后一丝血腥气彻底在阳光中消散,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莱漳宫中,却响起了一声?令人心悸的呼唤。
秋月跪在宫门外,悲痛高呼:“君后薨逝”
君后薨逝。
所闻之人,无不哀恸。
女帝过?于悲痛,在莱漳殿中抱着君后的尸身泣不成声?、久久未出,她?不许任何人进来?,也无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声?打破寂静,唯恐打扰帝后最后的独处。
想要为君后料理遗容的宫人入殿不得?,悉数守在外面,南苑之中的文武官员也悉数跪在外面,恳求皇帝注意龙体、节哀顺变。
然而女帝始终未曾露面。
她?不吃不喝,只是在殿中守着君后的遗体。
两?方就这样?僵持了整整一日,直到当日深夜,皇帝终于传唤御前亲信的宫人入内,她?不愿意假手于任何人,执意亲自为君后整理遗容,用情至深,令见者纷纷感动不已。
是以,也无人看到君后的遗容。
实际上,子时一刻,姜青姝下令千牛卫把守莱漳宫外时,便早已让忠诚度被刷满的梅浩南做掩护,由许屏里应外合,将君后转移到了南苑内其?他空置的宫室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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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一刻之前,张瑜早已带着神医娄平匆匆赶到。
耽误了半日的施救,近乎是在与?上天争抢这一条性?命,娄平一路上被马颠得?呕吐不已,还未缓过?神来?,便被裴朔在南苑外截住早在当初查大理寺案时,裴朔就与?张瑜有过?一面之缘,张瑜知道他是女帝的人。
随后,裴朔带着一干人匆匆将娄平架走,给他换上了宫人的衣服,再将娄平暗中带到了另一处宫殿里,戚容作为助手等候多时,娄平立刻与?她?展开施救。
这世上很难有两?全其?美?的事,若是换了别人,或许早已放弃,可姜青姝始终还愿意抱着一丝希望,去争取不要这个凄惨的结局。
既然被幽禁深宫的君后注定要消失,那么,她?就让从前那个骄傲肆意的赵三郎活下来?。
这已经是她?所能想到的,对?赵玉珩而言最好的结局。
可这是一场赌。
谁也不知道结果会如何。
姜青姝已经两?夜未眠,一直静静地守在屏风外。
烛火煌煌,药味弥漫满殿,少女两?夜未眠的容颜满是疲倦,似乎仅靠一丝意志强撑着,才?让自己没有倒下。
直到第二日将近子时,一道呼喊声?才?打破寂静。
“陛下!”
许屏急急忙忙冲了出来?,一把跪倒在她?跟前,姜青姝霍然睁眼,死?死?地盯着她?,浑身血液逆流,“他怎么样??”
许屏又哭又笑,“恭喜陛下!殿下的性?命终于是保住了,神医神医果真是医术高超”
保住了
真的保住了。
姜青姝瞬间好似心脏被扯住一般,半晌才?喘过?气来?,浑身霎时好像卸了力气一般,伸手扶住墙壁。
“好。”
她?点?了点?头,立刻就拖着沉重的身子,要立刻进去。
“陛下,还有”
许屏跪在她?身后,望着她?道:“还有皇嗣。”
姜青姝霎时定住,猛地回头。
“你说什么?”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复又问了一遍。
许屏低声?道:“皇嗣也平安降生了,只是只是早产才?不满八个月,还很虚弱,连哭都不会哭娄大夫还在想办法”
死则同穴9
孩子。
她和赵玉珩的孩子
姜青姝没有想到孩子会活下来,
站在那儿怔了许久,一时间无?数考量下意识涌上心头,竟不知作何反应。
她转身,
快步走了进去。
屋内血气?弥漫,
气氛却格外安静诡异。
戚容立在角落,
怀中正抱着一个被?绸缎包裹的孩子,用手拍着孩子的背,
似是正在想办法,见陛下突然进来,
她神色一时紧张又担忧,
轻声?唤道:“陛下”
戚容亲自制作了堕胎的药,自然知道陛下是不想要这个身上流淌着赵氏血脉的孩子的,她忠于陛下,
自然也绝不会动摇,甚至曾劝说过陛下早日下手。
只?是她此刻,
看着怀中这么脆弱可怜的孩子,一时竟也觉得心软不已。
这么可怜的孩子。
偏偏在这个最?动荡混乱的时候降生?。
姜青姝的目光落向?戚容怀中的襁褓,
面对任何人从来没有退缩过的女帝,竟第一次犹豫着不想上前?。
她沉默片刻,问:“这是男孩还是女孩?”
戚容低声?道:“是皇女。”
姜青姝闭了闭眼。
戚容能?察觉到陛下的心情,
又低着头,
抱着这孩子快步上前?,将襁褓凑到她跟前?,
“小殿下生?得很漂亮,
像极了陛下和?君后?,
陛下还是看一眼罢”
姜青姝抿紧唇,抬眼看过去。
小小软软的一团,
个头比寻常的新生?儿要小许多,虽然刚出生?有些?皱巴巴的,却可以看出是个极为漂亮的孩子,睫毛又长?又密,乖乖地窝在戚容的臂弯里。
她很虚弱。
不哭也不闹。
当真是有几分像他。
姜青姝竭力平复心情,点开她的属性面板。
【姓名:未知,身份:皇长?女】
【年龄:0】
【武力:0】
【政略:1】
【军事:0】
【野心:0】
【声?望:10】
【影响力: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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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质:美貌,聪慧,才高八斗,早产儿,天定血脉】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是个属性极好?的孩子。
这样的外表、属性和?特质,是她当初玩游戏时刻意去刷,都很难刷出来的。
但是
姜青姝的目光落在最?后?的四个字上,目光微寒,久久未动。
她真是没有想到,临到这个时候,本一切都该尘埃落定,上天又给她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
戚容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医者仁心,到底会对这样脆弱无?辜的生?命心生?怜爱,但她终究无?条件忠于陛下,也清楚地知道,虎毒尚不食子,陛下能?为君后?做到这个地步,更?非狠毒薄情之人,只?是处在这个位置,才不得不做割舍。
早产的孩子极易夭折,尤其是君后?孕期本就一直在喝药,孩子还要更?小一些?,只?要稍微不那么细心照料,或许这小殿下就真的挺不过几日。
现在,陛下没有发话救这个孩子,她也不曾对孩子做什么。
无?论陛下怎么选择,陛下都是小殿下的至亲,陛下是第一回做母亲,她想让陛下好?好?看看自己的血脉。
但却察觉到陛下逐渐变冷的神色,不由得心底泛凉。
“小殿下还不会哭,也还不会睁眼。”戚容道。
姜青姝一言不发,只?是伸手,冰冷的指腹轻轻摸了摸孩子柔软的小脸,“还这么小很容易夭折罢。”
“是。”
戚容微微一凛。
她收回手,转头不再看孩子,轻声?道:“你去把孩子带给裴朔,他会知道怎么做,切记,除了裴朔,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是。”
戚容不禁心疼,却也没有办法,将小殿下放在篮子里,用黑布盖住,随后?转身往外走。
姜青姝转身,缓缓来到床榻前?,那里,赵玉珩正无?声?无?息地躺着,身上盖着厚厚的被?褥,她凝视着他沉睡中的容颜,伸手握住他冰冷的大掌,放在掌心暖了暖。
他还不知道,他腹中的孩子已经顺利降生?。
如果是他,他又会怎么选呢?姜青姝似乎不需要想就能?猜到,他一定会舍弃这个孩子,就像舍弃他的命一样干脆。
娄平在一边看着,忽然小心翼翼出声?道:“陛下,草民已经兑现了承诺,帮陛下救了人,陛下现在可以放草民一家自由了吗?”
姜青姝冷淡道:“朕一诺千金,自会放你,朕会为你和?家人安排一个远离京城的好?去处,但今日之事,即便是对自己的至亲之人,若你敢走漏一个字,朕定不会放过你。”
娄平连忙拜谢,又再三保证不会走漏。
姜青姝垂睫望着赵玉珩的脸,轻声?问:“他这次活过来了,可会留下什么病根?”
娄平忙道:“禀陛下,草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救他,但是他的身体实?在太差,这么多年来都未曾养好?,绝非一时用药所能?弥补,草民就说个不中听的话,就算这一次救回来了,日后?能?活多久,这也不好?说。”
“不过,草民可以为他再写一个方子,若长?期按时喝药调养,再加上修身养性、勿要操劳思虑过度,定是对身体大有裨益。”
姜青姝点了点头,又疲惫地按了按额角,人能?顺利救回来,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尽人事,听天命。
至于别的,确实?只?能?来日再说。
姜青姝挥手命人将娄平暗中带出去,随后?又静静地陪了赵玉珩一会,直到裴朔带着人来催,她才回过神来。
“朕把他交给你了,别让他进京城。”她轻声?道:“最?好?寻个靠山临水、僻静安全的地方,暂且住着,朕会让姚启派给你几个信得过的守卫,等他醒来,再第一时刻向?朕禀报。”
裴朔听她嗓音这么如此疲倦,不由得有些?担忧,抬眼望了她一眼,才郑重道:“陛下放心,臣会办妥。”
姜青姝自然放心裴朔,也只?有让裴朔办这件事,她才放心。
随后?,她就拖着沉重的身躯起?身。
殿外,梅浩南还强自打起?精神守着,见女帝终于推门出来,立刻拱手道:“莱漳宫那边无?人闯入,没人发现陛下已经不在,臣这护送陛下暗中回莱漳宫,再派人转移君后?。”
“好?。”
姜青姝疲倦至极,却还是微笑道:“今夜之事多亏有梅卿,回京之后?朕有重赏。”
梅浩南沉声?道:“臣惶恐,为陛下效劳,是臣的本分!”
“薛兆和?梁毫没有察觉吧?”
“臣按照陛下的吩咐,事先令人支开了他们,他们不会察觉到蹊跷。”
要做偷天换日的事,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跟其他势力有关的人,就连赵玉珩身边唯一知情的许屏,姜青姝也打算之后?安排她出宫去为君后?“守灵祈福”。
“走吧。”
一路上,姜青姝几乎已强撑到极致。
历经狩猎之后?又遭谋反,随后?又一直未歇,紧绷着撑了两天两夜到现在,几乎已经到了身体和?精神所能?承受的临界点。
只?是赵玉珩尚未确定平安,她便能?一直强撑那口气?,如今泄了力
铱驊
,才刚进入莱漳宫,她就眼前?一黑,昏迷了过去。
后?来发生?了什么,她有短暂的断片。
在莱漳宫外守候的赵氏族人、文武百官、宫人侍卫眼里,是女帝因?君后?薨逝而悲伤过去,直接难过到晕了过去。
好?在,秋月等人一直随时待命,也考虑到了陛下支撑不住的情况,第一时间就妥善安排好?了后?面的事。
只?是有个小变数。
阿奚。
这少年在听说陛下昏过去之时,就立刻不顾身份礼节要闯进去,若非是他之前?救驾有功、怀里又揣着御赐的宝剑,无?人敢对他动手,把守在外的禁军早就要动手将他击杀。
至今,也极少有人知道这少年到底是什么身份来历。
梁毫看着被?禁军横枪拦在殿外的少年,冷声?道:“此人来历不明,宜先将他拿下关入狱中,等陛下醒来再做处置。”
薛兆说:“这是张相的亲弟弟,张瑜。”
梁毫:“”
梁毫瞬间噤了声?,怂的。
好?在此时,秋月从里面出来,见到这僵持的一幕,又看了看那被?禁军拦住、始终不曾出剑伤人的漂亮少年,扬声?道:“陛下事先有口谕,不必拦张瑜。”
梁毫一挥手,侍卫纷纷让开。
张瑜径直望着秋月,“七娘她还好?吗?”
他带娄平从京城赶来之后?,只?知道裴朔带人把娄平带走了,随后?就不知道是何情况了,虽然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也并未深想。
只?是他当真信了,七娘因?君后?的死而伤心过度晕倒。
张瑜只?觉得心里酸涩憋胀,怪不是滋味,有什么冲上眼角,一时之间,竟全然忘了计较她是女帝的事。
秋月微微笑道:“陛下不碍事,御前?不得携带利器,小郎君若想见陛下,就把剑暂且交给他们保管,随我来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张瑜反手收剑,把剑利落地递给侍卫,大步跟着秋月进去。
后?来,一直是张瑜守在姜青姝身边。
御前?之人,除了秋月,其他人在此之前?从未知晓张瑜的存在,陡然发现冒出来个这样的少年,一个个都颇为惊异,悄悄观察他,暗叹好?一个俊俏小郎秋月事先也仅仅只?是听陛下提起?过张瑜这个人、知道他曾写过很多信给陛下,如今对他多有留意观察,发现这少年对陛下几乎是寸步不离,小心翼翼地守着她。
偶尔他困了,也只?是伏在一边的桌子上歇息,时不时又突然惊醒,抬头瞅她一眼,下巴搁在手臂上,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迷茫,呆呆地望着她出神。
也不曾做什么冒犯的举动。
秋月见了,心道:这般满心满眼都是陛下的样子,怪不得让陛下对他这么有耐心。
诸事未平,天子宜早日摆驾回京,姜青姝只?是歇息了几个时辰便醒来下令,回京路上也近乎在昏睡,一直是张瑜守着她。
君后?薨逝,是为国丧,满城缟素,禁宴乐婚嫁,帝王罢朝三日,以示哀悼。
尚书右仆射谢临自戕而死,谢氏全族被?下狱,兵部尚书谢安韫尚待定罪处置,左右威卫造反,左威卫大将军郜威已被?斩杀,一时之间,朝廷之中空置了无?数个机要官职,皆需要帝王来亲自处理。
帝王却身体不适,迟迟未起?。
整个尚书省以张瑾一人马首是瞻,张瑾又同时兼任中书令,门下省的郑侍中年迈,诸多职权之内的事无?暇兼顾,一时之间,三省大权近乎全部由张瑾包揽。
张相权势至此,已令人心惊胆寒。
满朝上下都重新开始思考日后?如何为官站队,甚至有不少曾经依附于谢党的官员在思索效仿裴朔,还是去登张府拜访巴结,但实?际上,位居话题中心的张瑾,却并未有其他人所想象的春风得意。
张瑾静静立在紫宸殿侧门外,看着推门走出来的弟弟,眸色暗了一寸。
张瑜望着一身官服、气?质肃然的兄长?,说:“七娘她还没睡醒。”
“她还好?么。”
“她太累了,又很伤心,阿兄别打扰她。”
张瑾沉默,又直接问:“你是怎么想的。”
“不知道。”
张瑜是真的不知道。
他望着这四周的飞檐斗拱、朱漆玉柱,如此庄重威严的皇城,宛若盘踞的巨兽在高处俯视众生?,任何一处皆象征着万人之上的权力地位,天下无?人敢堂而皇之地站在这里,只?能?俯首叩拜。
而七娘,就是他们要拜的人。
张瑜不喜欢跟权力有关的一切,小的时候他在掖廷见过,丑陋、不堪、令人恶心,那些?人趋炎附势、捧高踩低,可以露出最?丑恶的嘴脸。
他最?讨厌的地方就是皇宫,偏偏他在这世上唯一亲近信任的两个人,都已经站在了这里。
站在了最?高贵的位置上。
他真的不知道。
张瑜紧紧抿住唇,睫羽颤了颤,喃喃说:“我现在只?是想再陪七娘一会,或许我陪着她,她也不会多开心些?”
张瑾说:“她看到你,会高兴些?。”
“真的吗?”
张瑜睁大眼睛望着他,张瑾已是最?了解弟弟的人,却也从未见过阿奚露出这样茫然可怜的神情,好?像一只?被?人抛弃的小狗。
他沉默着上前?,抬手拍了拍少年的肩,亲自帮他理了理有些?散发的鬓发。
“嗯。”
少年微微偏头,落睫注视着冰冷的地砖。
“阿兄和?七娘认识很久了,对彼此很熟悉吗?”
“没有。”
他们并不亲近。
即使张瑾日日辅佐朝政在侧,与她相处起?来也根本不算和?睦,她以前?怕他,如今胆子大了,便又爱故意呛他,还与他倔着作对。
他和?小皇帝朝夕相对,却远远比不过她和?阿奚多日才见一面。
偏生?饱受噩梦折磨、至今不敢直视内心之人,还在安慰得到了最?大偏爱的弟弟,张瑾的侧颜被?穿透窗棂的天光镀上一层冷色,漆黑的双目看似平静无?波,却又像隐忍着什么。
他平静叮嘱道:“阿奚,在这里就别叫七娘了,须改口叫陛下,行事不可逾距,以免落人口实?。”
“嗯。”
“若陛下醒来,你见她也要行礼,不可莽撞。”
“嗯。”
“宫中不可舞刀弄枪,也不许随意用轻功跳上屋檐,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与别人起?冲突。”
“我知道了,我不会给阿兄添麻烦。”
张瑜轻声?答应着,神色愈发黯然,安静得简直不像往日那个酷爱上房揭瓦的少年。张瑾其实?想让阿奚先回府中,他本就是个活泼张扬的性子,皇宫这种地方不适合他。
但他舍不得走,也罢。
张瑾还有诸多事情要处理,便转身离去,临走时嘱托梁毫与薛兆二人照看着阿奚,别让他捅出什么篓子来。
姜青姝是申时醒来的。
她刚醒来,便下意识唤值守的宫人端杯水来,只?是刚咳了一声?,一只?手便唰地掀开帘子,少年急急忙忙地端一杯水凑了过来。
“七陛下,喝水。”
姜青姝望定他,“你叫我什么?”
少年望着她不吭声?,睫毛往下落了落,只?抿唇道:“水。”
她微微垂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望着杯中的水有些?出神,她头一次听阿奚叫她陛下,实?在是浑身别扭得很。
其实?阿奚不必这么生?疏拘谨,只?是一个称呼罢了,但他在南苑时还不曾改口,现在突然开始改口,更?像是有谁提醒了他,让他注意身份。
她便没有再提称呼的事,只?是抬手,又像以前?那样摸了摸他的头。
张瑜僵了僵,垂着头,乖乖地任她摸着脑袋。
“阿奚,谢谢你。”
“嗯。”
她望着他,语气?认真地说:“朕不是故意要瞒你的,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我知道。”
“虽然朕是皇帝,但也是你的七娘,所以不要哭丧着脸啦。”她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少年沮丧的脸被?她扯得有些?滑稽,被?迫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笑一个呀。”
少女眉眼弯弯。
可惜,这少年实?在是笑不出来,眼角抽了抽,忍无?可忍地扭过头去,背对着她。
她伸手轻轻扯他的袖子,继续骚扰:“阿奚?”
“”
“阿奚阿奚阿奚”她在他耳边一叠声?喊,喊得他耳朵痒呼呼的。
“别闹七娘。”
她见他终于自在了些?,又不自觉地恢复了对她的称呼,心里放松下来,又自顾自笑道:“阿奚,朕还记得你以前?总说,很讨厌皇帝,朕那时就总是在想,万一你知道朕是皇帝,会不会也讨厌朕呀?阿奚这么好?,朕一点也不想被?阿奚讨厌。”
“我永远都不会讨厌你。”
少年眼尾抽动,隐隐有些?泛红,下颌紧紧绷着,忍了又忍,忽然回头望着她:“就是很难过。”
“难过什么?”
“我再也娶不了七娘了。”
死则同穴10
张瑜最想的事?,
就是娶七娘为妻。
若她喜欢自由自在,他便带着她去浪迹江湖、看遍天下美景,有他在,
她永远都不会担心有危险;若她喜欢安定平静的生活,
他就找个她喜欢的地方定居下来,
与她一生一世、白头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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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没有别人打扰。
他可以一辈子好好地陪着喜欢的姑娘。
如?今,
第一个想法大概是不行了,她是皇帝,
肩负着国家百姓的责任,
不能与他远走高飞;而第二个愿望,即使她身边唯一的君后已经去世了,可帝王终有一日会充盈后宫,
永远都不会只是他一个人的。
既是深深爱上的姑娘,怎么可以和别?人分享?
在她睡着的时候,
张瑜守着她,一直在发?呆,
想了很?多。
他讨厌皇宫,又想,如?果?能看到七娘,
也?许也?不是不能忍下来,
说不定可以试试呢?他讨厌七娘和别?人在一起,又想,
只要七娘也?喜欢他,
也?许这个也?可以忍?
除了这两点,
还有再也?不能随意?舞刀弄枪、被迫学习规矩、不得不勾心斗角等问题,甚至连大着肚子怀孕都想过,
这少年?皆觉得自己也?不是不能为了喜欢的人放弃。
可全部一合计,他就彻彻底底,迷茫了。
就像是一个小孩子看到了最喜欢的玩具,却因为家贫买不起一样,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然后亲眼?看着别?的富贵家的孩子买下了他最心爱的东西,他一辈子也?许都要留下这样的遗憾了。
张瑜说完这话,身边还在哄他的少女沉默了很?久。
她还拉着他的袖子,望着少年?薄红的眼?尾,彻底无言以对。
她干巴巴道:“朕不值得阿奚牺牲太?多,还会有更好的”
他说:“我就要这个。”
她沉默。
手指不自觉地揪紧他的袖子,睫毛轻落。
这少年?望着有些不知所?措的她,乌黑的眼?珠子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漂亮摄人,又带着湿漉漉的潮意?。
他眼?角带泪,却倏然露出一抹明?艳至极的笑来,说:“我不会给七娘带来麻烦,也?不是要怪你。”
姜青姝当然知道,他没有怪她。
但越是这样,她心里越是堵得慌。
张瑾不会允许张瑜进她的后宫,就算他那边松动,姜青姝也?不是很?愿意?。
他是张瑾的弟弟,将来总会夹在她和张瑾之间为难,以张瑾之势,势必不会允许弟弟受到任何委屈,张瑜至少会是贵君,甚至会成为继后,这对如?今的张党来说又是一大助力,从利益的角度上考虑根本就不可取。
从感情上说,这样,无异于剥夺张瑜的一切,连赵玉珩这样出身世族、饱读诗书恪守礼法的人,进了后宫都能被磨灭少年?意?气,何况是眼?前?从未受过任何规训的少年??
她抬手,摸了摸少年?冰凉的脸颊,他眼?睫微垂,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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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不忍心。”
“对朕来说,阿奚就像天上的太?阳一样,每次朕一看到,就觉得又高兴又暖暖的,朕不想让太?阳落下去。”她捧着他的脸,认真地望着他:“所?以不管将来如?何,至少在朕的心里,阿奚一直都会是独一无二的。”
张瑜怔住,眸底有光涌动,“是么”
“嗯,不骗你。”
她仰头望着他,唇角扬了扬,笑容鲜活明?媚。
其实她才是他的太?阳,张瑜忽然忍不住,猛地抱住她。
姜青姝才睡醒,身上只穿着薄薄的寝衣,头发?也?只是披散着,突然被他这样紧紧抱进怀中,怔了怔,神色有些不自在。
只是一闻到他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忽然又觉得,这个拥抱不掺杂任何其他的意?味,无比纯粹。
她稍稍放松,将头靠在他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