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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一国君后?,永远不可能自由。

    路上约莫耗费了足足快一日,抵达南苑后?,所有人都开始安营休整。

    南苑风景秀致,战马士兵停留在四面八方,微风拂面,云上月隐,偶有风扫树叶、马蹄踏地、铁甲金属碰撞之声传来,手握兵器的卫士四处巡逻,脚步声整齐肃穆。

    姜青姝换了身?玄色帝王便服,缓步行走,沿途巡逻将士看见天子迎面而来,纷纷垂首行礼。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末将叩见陛下!”

    她随意拂袖,示意他?们免礼,神色平淡地望着?远方,就着?四面帐外的火光,慢悠悠闲庭信步。

    姚启和裴朔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

    姚启低声说:“臣已操练好甲士,又自作主张,自牧监借了三千匹战马来,抛弃仪仗马甲,头面、脖颈处最易受伤,马铠所用细鳞甲为?朔北军所用制式,着?重防止弓矢等?利器打击,其余部位则弃铁甲换皮甲,以图作战时轻便灵活持久。”

    裴朔拢着?袖子,慢悠悠行走在夜风中,闻言朗声笑道:“姚将军不愧是?当年朔北军中猛将,想法?很好,仪仗铁甲固然威严庄重,适合这次秋猎演兵之用,但战事未歇,宜弃形式上的奢靡,一切当以实用为?先。”

    姚启扯了扯唇角,“裴大?人谬赞,镇守边关?,这些不过是?最基本的。”

    “哦?”

    姚启沉声道:“骑兵作战,战马的耐力?体格速度才是?决定战事成败的关?键,不过那时,边关?战马消耗极大?,很多时候也只?能用些孱弱病马,远不如?陛下提供的上等?马匹。”

    他?说着?一顿,又看向陛下的背影,道:“如?今臣得陛下赏识,得此机会,一定好好施展一二。”

    他?也已经研究好了地势。

    如?果这一次谢安韫敢反,他?仅凭这蛰伏的三千骑兵,就能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裴朔继续代?天子问:“南苑四周林木众多,姚将军可已熟悉地形?”

    姚启道:“臣提前来了三日,已经悉数了如?指掌,只?是?有一面的山林连接着?山谷,那山谷极深,视线被遮蔽,极其容易迷路,为?了防止有人狩猎时追踪猎物误入深处不得出,有一部分路已被禁军封锁,臣以为?这里或许有些门道。”

    裴朔沉吟道:“里面易设伏兵。”

    “对。”

    姚启说:“所以,如?果要在秋猎时下手,这是?个极好的机会,臣命二十名擅凫水的兵士游南面湖泊,意外发现这水路也通向山谷内一处隐蔽之地,对方完全从水路绕开禁军封锁,早早潜入其中,伺机动手。”

    到时候狩猎有什么意外,谁也料不准。

    裴朔抚着?下巴,陷入沉思,片刻后?道:“这次负责护卫秋狩安全的是?赵大?将军。”

    神策军大?将军,赵德成。

    谢党这次如?果要反,如?果得手,皇帝遇刺或重伤,他?们就会把帽子反扣给赵氏,说他?们护卫天子不利,在混乱之中没能保护好皇帝。

    裴朔说:“臣以为?,陛下不如?将计就计。”

    他?们正好走到了僻静无人处,随后?,裴朔就低声说了一番自己的想法?。

    姜青姝停下转身?,望着?眼前一文一武二位臣子,微微笑道:“朕相信姚卿的能力?。”她看向裴朔:“裴卿稳重善谋,有你在身?边,朕也倍感?安心。”

    裴朔望着?眼前的女帝,乌眸微微一弯。

    姜青姝与他?们又聊了片刻,又召了赵德成前来,先是?与他?随便聊了聊,随后?问他?这南苑周围的布防情况。

    赵德成道:“陛下放心,臣把守极为?周密,安排了一日十二班次四十队士兵的巡逻,不会发生任何意外。”

    姜青姝审视着?他?,负手淡淡说:“东南面的山谷赵卿可有加派人手?”

    赵德成不假思索道:“臣往里面增了五千人。”

    其实好端端的,没必要往山谷加派这么多人,除非是?察觉了异动,赵德成一开口,姜青姝就猜到他?大?概是?听了谁的安排赵玉珩果然也察觉到了谢党的异常。

    所以

    他?这次执意与她一起来秋猎,还是?因为?担心她吗?

    她这边做了一些安排,张瑾那边也做了安排,并亲自坐镇京城防止生变,而赵玉珩呢?他?又打算做什么?

    姜青姝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静了片刻,又道:“君后?在莱漳宫歇息,朕正要去看看他?,赵卿便与朕同去探望罢。”

    “臣遵命。”

    姜青姝转身?,朝着?南苑里建造最华丽的莱漳宫走去。

    赵德成抬头,看了一眼女帝纤瘦却?挺拔的背影,心里对君王更多了几分满意与信服虽然中间冒出来个碍眼的王璟言,但陛下果然还是?真心在乎他?那侄儿,不仅带着?他?一起来秋猎,现在都这么晚了,居然还要去探望他?。

    他?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此刻莱漳宫中,太医令秦施刚为?君后?请完脉,刚退出来,就看到逆着?夜风、快步走来的女帝。

    “陛下。”

    秦施抬起双手,连忙下拜。

    姜青姝示意身?后?的赵德成先进去,随后?站在那儿,静静地注视着?秦施的脸,两侧宫灯明灭,女帝的神色晦暗难明,秦施被她盯得心有忐忑。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君后?身?体如?何?朕听说最近有所好转,是?么?”

    秦施忙道:“是?,殿下身?体情况复杂,老臣研究数月,已经研究出了合适的治疗法?子,只?要殿下一直好好服药,定能熬到平安生产。”

    “一定?”

    “一定。”

    姜青姝眉心舒展,侧身?不再?看他?,挥了挥手,身?后?的秦施自觉退下。

    等?秦施走了以后?,她静静地注视着?殿前明灭的灯火,似是?在出神地想着?什么。

    正好此刻,霍元瑶从殿中出来,不曾想看到陛下伫立在殿外的身?影,疑惑之外又有些惊喜,忙快步上前道:“陛下!陛下是?来探望殿下的吗?您怎么一个人在此吹风,为?何不进去”

    姜青姝转身?,注视着?霍元瑶,目光带着?淡淡的审视。

    霍元瑶一时顿住,她其实是?个很讲究礼仪之人,但在表兄身?边这一个多月有些自由散漫了,此刻连忙意识到自己的失仪之罪,后?知后?觉地行礼。

    姜青姝倒是?没有计较她的礼节,而是?在审视霍元瑶的数据。

    【姓名:霍元瑶,身?份:尚功局女官】

    【年龄:16】

    【武力?:41】

    【政略:82】

    【军事:67】

    【野心:71】

    【声望:30】

    【影响力?:224】

    【忠诚:81】

    【特质:聪慧】

    姜青姝其实早就没有像刚穿过来时那样,一天到晚就研究别人的数据了,从前她孤立无援,连拉拢孙元熙都需要亲自遛到寻芳楼去,现在,她身?边能用的人逐渐多了起来,那些人已经能充当她的眼睛,替她监视着?方方面面。

    她也早就有了君王驭人的直觉和判断力?。

    但她现在,却?格外慎重地看了看霍元瑶的数据。

    看起来能用。

    “你随朕过来。”她收回目光,背对着?莱漳宫的方向,边走边道:“朕要交代?你一些事,你替朕办好。”

    “是?。”

    霍元瑶心下疑惑,但没有犹豫,立刻抬脚跟了上去。

    姜青姝深夜才回到自己就寝的宫殿。

    秋月已将翌日皇帝要用的猎装、护具、弓箭等?悉数准备好,姜青姝连试都懒得试,就随意搁置在了一边。

    连王璟言在内的御前众人,见到她这么随意,都开始担心起来,有人甚至担心不擅骑射的陛下明日会从马背上摔下来,希望能有个大?臣来劝诫陛下,别亲自涉险。

    对于小皇帝的骑射技艺,没有人抱希望。

    除了秋月邓漪,没有人知道姜青姝私下里已经恶补过了,那些朝臣宗室也不例外,有忠臣担心皇帝龙体,也有对皇帝不太信服的臣子和宗室,想着?看小皇帝的好戏。

    毕竟,女帝曾经还是?皇太女的时候,就已经在这方面出过丑,不是?吗?

    连先帝都说她不是?这块料。

    也正是?因为?她当时骑射俱废、弱不禁风,四年前傲慢的谢家郎君才会瞧不起那个连骑马骑不稳当、徒有容色的少女。

    他?才会那么果断地拒了与她的婚事。

    但这一次变了。

    天色微亮之时,南苑纵横宽阔数里的平地围场上,年轻世?家子弟和武将们纵马奔腾,来往肆意。

    谢安韫正握着?缰绳高踞马上,与身?侧一名武将正在交谈着?什么。

    一阵马蹄声忽然远远响起。

    众人似有所觉,纷纷回头。

    只?见少女长发高束,一身?鲜亮张扬的红衣在风中猎猎飞扬,身?下骏马疾驰如?电,荡起一片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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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安韫一怔,骤然眯起眼睛。

    她就如?同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直挺挺地闯入所有人眼中,猝不及防,瞬息之间来到了眼前。

    姜青姝单手勒缰,轻“吁”一声骤然停下,她身?后?背着?一柄描金雕弓,箭中白羽胜雪,映着?骄阳下的桃腮粉面、柳眉漆目,端得是?英气逼人、灼灼生光。

    谋反7

    谢安韫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发紧。

    从她?出现的那一刻起,

    他的目光便变得极为复杂幽深,原本正在聊的话被打断,他一刻不?落地盯着她?。

    看着她利落地策马而来,

    勒缰回?头的刹那,

    如此惊艳灼眼。

    就像一团热烈的太阳。

    原本在说话的那位武将也在望着天子,

    惊讶地嘀咕了一句:“小皇帝的马术何时如此精湛了?”

    是啊。

    她?的骑术是不?好的。

    谢安韫对她?最开始的印象,就是骑在马背上手忙脚乱的小丫头,

    他对她?嗤之以鼻,认为她?连一只?畜生都征服不?了,

    又如何来征服这万里江山?真是毫无君王的魄力与?威严。

    可她?今日不?一样。

    这身骑装明明普通,

    穿在她?身上却那么好看,鲜艳如火,皎皎灼华,

    少了一分皇宫里养成的柔弱,多了丝飒爽张扬,

    被所有人的目光聚焦着,却丝毫不?怯。

    这份骄傲肆意,

    令人如此心折。

    谢安韫眸光烁烁,似有火在跳动。

    何止谢安韫,便是不?远处高台上安坐的赵玉珩,

    也在注视着她?。

    姜青姝策马勒缰而立,

    裴朔驱马上前,瞬间便来到她?身边,

    朗声道:“陛下骑术精湛,

    令臣今日大开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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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眉梢轻扬,

    轻道:“少拍马屁。”

    裴朔低笑:“臣哪敢谄媚欺君?句句属实。”

    她?瞥他一眼,双脚一夹马腹,

    勒缰调转方向,又朝另一处行去,语气?悠悠地道:“朕的皇姊曾说,卿一贯油嘴滑舌。”

    “那长宁公?主殿下可是冤枉臣了。”

    裴朔也调转马头,紧跟其后,沿途武将见陛下过来,纷纷从一开始的惊讶之中回?神,在马背上拱手行礼。

    女帝冷淡颔首,依然在与?身后的男人说话。

    “爱卿可会射箭?”

    “臣刚刚入门,可不?敢在御前献丑。”

    她?蓦地抽出箭囊里的白羽长箭,双手搭弓,蓦地用力一拉弓弦,眯着双眸,瞄准了不?远处的靶子。

    咻!

    箭羽疾驰而过,稳稳扎入靶心。

    裴朔见了,不?由得一怔。

    她?眼尾轻扬,把手中的弓朝他一扔,他下意识抬手接住,见少女懒洋洋地抱着臂觑着他,说:“来试试?射得不?好,朕也恕你无罪。”

    裴朔无奈,只?好开始挽弓搭箭,但还没射出一箭来,身后陡然响起低低的破空声。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咻

    一支黑羽箭几乎擦着他的耳边而过,带起一阵冰冷肃杀的风,稳稳地钉入女帝方才射中的靶心。

    随后风中传来一声淡嘲:“裴大人射个箭都这么磨磨蹭蹭,这若是个会动的猎物,早就不?知该跑到哪儿去了。”

    裴朔骤然松箭,勒缰回?转,看向高踞马上的男人。

    谢安韫。

    他策马而立,身形挺拔,长发高束,相较于?往日的傲慢风流,此刻多了丝沉凝冷酷。

    日光从他背面倾洒过来,整个人逆着光,看不?大清神情?。

    方才那一箭,就是他射的。

    裴朔神色凝重,寒声道:“谢尚书?放肆!陛下在此,敢如此放箭,难道就不?怕误伤陛下?!”

    男人慢慢抚着手中的弓,目光一寸寸从裴朔脸上扫过,嗤笑一声,“不?过在秋猎猎场上射个靶子,裴大人倒是代?陛下在这儿训斥起我来了。”

    他说着一顿。

    “我的箭可稳得很,不?会误伤陛下,只?射该射的靶,只?杀该杀的人。”

    比如裴朔。

    谢安韫驭马靠近,目光落在裴朔手中弓上,眼神越发阴森。

    裴朔冷言回?怼道:“像谢大人这么心急,得亏这是个死靶,若是个活的,可未必能射得这么精准。”

    谢安韫沉眉冷笑,“裴大人好生伶牙俐齿,怪不?得裴大人能凭着这张嘴,在朝中混到今日。”

    裴朔口气?敷衍,“谬赞谬赞。”

    裴朔实在厌恶谢安韫。

    前世做他的臣子、每日容忍他干那些荒唐事?,已经令他恶心得够呛,那时他就敢当面痛斥已经称帝的谢安韫,这一世更是不?会跟他客气?。

    不?配为君之人,就算是臣下拼了命的上奏谏言,也无药可救。

    谢安韫对裴朔这人印象也极差,就是这个人,令他失了大理寺这一条左膀右臂,如今此人春风得意长伴女帝左右,简直碍眼至极。

    等他此番得手,必要杀了他。

    还有

    他转眸看向一边的女帝,好像才想起来君臣之礼似的,抬手朝她?一拜,“臣拜见陛下。”

    少女端直地坐在马背上,双眸冷漠地看着他。

    谢安韫收手抬眼,一对上她?那双漆黑的眼睛,心底蛰伏的火种好似被风一吹,又要燎遍原野。

    尤其是看到她?今日的模样。

    他微扬马鞭,驭马逼近她?,在她?身侧低低道:“陛下今日真是令臣刮目相看呢,不?知是跟谁学会这骑射之术的?”

    是张瑜吧。

    她?天天跟那小子私会。

    一个天真单纯的傻小子,对她?纵使毫无保留,也始终不?及她?身边那人,她?连秋猎都要带着怀孕的赵玉珩,真是如胶似漆到令人恶心。

    有些人心思?阴暗狭窄,只?要一开口就直冒酸气?,姜青姝看也未看他,靴侧一磕马肚,拉缰转向,再次朝着裴朔伸手,接过那弓,又射出一箭。

    又是正中红心。

    她?目视木靶,淡淡道:“自然是令朕信任之人教?的。”

    她?再一次抽出白羽箭,像是在练习,一遍遍地拉满弓弦射出,每一箭都稳健有力,杀伐稳健。

    准头极好。

    若不?是世上最好的老师,都教?不?出如此令人惊艳的学生。

    周围有世族里的少年见了,驱马过来,远远笑着恭维道:“陛下的箭术真是棒极!臣等都望尘莫及。”

    她?淡笑,并不?作答。

    谢安韫看着她?这副冷淡骄傲的样子,忽然笑了,嗓音里带着冰冷阴霾,“信任?那陛下就好好珍惜这来之不?得的信任罢,毕竟有些东西?,可不?是长久的。”

    若说平时,姜青姝只?会觉得他只?是在阴阳怪气?地说着酸话,如今知道他可能要反后,他话里的深意就愈发昭然若揭、

    好好珍惜现在吧,等你成了我的阶下囚,这些人可都要离你而去,你就只?能受我掌控了。

    他说完,森然看了一眼裴朔,一扬马鞭,转身离去。

    姜青姝回?头,眯着眸子瞧了眼他的背影,唇角冷笑了声,骤然抬起弓箭,对准谢安韫的后心。

    咻!

    箭势凶猛,刮起冷风,也险险擦过他的耳侧,没入他身前的泥土中。

    谢安韫一滞。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盯着那箭半晌,猛然再回?头时,少女骑着马远去。

    裴朔紧跟在她?身后,唇角压着笑意,乐不?可支道:“哎,臣还是头一回?被人帮着出气?,今天真真是太受宠若惊了,回?去可得找个庙拜拜。”

    姜青姝头也不?回?。

    “你拜菩萨有什么用,是朕在帮你出气?。”

    姜青姝是护短的。

    她?的人,无论是谁,都不?能被别人欺负了去。

    裴朔望着少女的背影,心潮动了动,又自顾自摇着头低笑了一声,继续跟了上去。

    天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射谢尚书?一箭,看到的人不?在少数,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不?过围观者从远处看,都深以为陛下与?谢尚书?君臣不?睦,这谢氏一族越来越不?讨皇帝欢心了。

    而臣子一旦失了君心,被宰杀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的确是不?得不?反。

    谢氏一派的武将看在眼里,心底都有些忿忿,越发意识到这次若不?反,来日他们势必会被天子逐一卸磨杀驴。

    还未到正式开始比试狩猎的时候,负责狩猎的官员先放出了一些狐狸兔子之类的猎物,让在场的想要打猎的人随意热身,姜青姝纵马射空了箭囊,示意侍奉的内官去把箭拿回?来皇帝所用的箭羽乃卫尉寺特制,上面也印有标志帝王的印记,万不?可落于?旁人手中。

    随后,姜青姝扔了弓给秋月,翻身下马,走上高台。

    这边也正热闹。

    除了互相社交攀谈的大臣,亦有趁着君王刚刚射了箭,趁机写诗赞颂君王英姿、使劲儿拍马屁的文人,此外,宗室贵族们之中,也有人坐在那儿饮酒赏景。

    唯有两处地方,始终宁静得格格不?入。

    一处是独属于?帝王的御座侧方,君后赵玉珩坐在那儿,并不?与?人攀谈,只?是垂睫安静看书?。

    很多年轻的贵族子弟对他感到陌生,只?听说过有关于?他的些许传闻,便频频好奇地偷看。

    出身武将世家的高贵明珠,三?元及第,多智善谋,曾令满京文人称颂其君子德行,种种溢美之词令人觉得不?过是夸张,然今日一见,竟真令人在他跟前有些自惭形秽。

    比起赵玉珩那边,王璟言那儿则显得凄清许多。

    同样有许多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这位昔日的小侯爷身上,对他的外表品头论足。

    当年他身份尊贵,别人便称颂他风仪俱佳、高不?可攀,令满京城的贵女芳心暗许;如今他落魄,他们又开始诋毁起他的外表来,说他就是靠着这张脸对小皇帝献媚。

    称颂他的,诋毁他的,皆是同一拨人。

    从前,王璟言会悲愤得恨不?得一头撞死,如今却依然冷冷淡淡地站着,已能从容面对这些四面八方的恶意。

    正如陛下所说,嘲笑他的人,来日未必不?会成为第二个他。

    他偏头,看向朝这边走来的女帝。

    她?看着他的方向,王璟言却心知肚明,她?的目光实际上看着他身后的赵玉珩,在她?走到他面前时,他很有自知之明地垂下目光,看着身侧掠过那一抹亮红的衣角。

    一只?手出现在赵玉珩的头顶,为他遮挡去少许阳光。

    男人抬头,淡淡一笑,“陛下?”

    “君后在阳光下看书?,也不?怕坏了眼睛。”她?没收了他的书?,迅速关上,背着手将之藏在身后,“不?许看了。”

    “好,不?看。”

    他微微弯眸,完全顺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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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又握了握他冰凉的掌心,说:“等朕一会,朕去更衣。”说完,她?又转身离去,随行的内官连忙小跑着跟上。

    赵玉珩凝目望着她?的背影,又淡淡看向一侧,那里,有个巡逻过来的士兵对上君后的目光,无声转身离去。

    谋反8

    看似风平浪静的秋猎,

    实际上波涛暗流,一触即发。

    赵玉珩已经对?此?番参与秋猎、镇守京城、以及京城周边的?兵力了解透彻,明面上与谢氏一党勾结的?武将,

    满朝都知道是哪几人,

    实际上暗中联系的又有一批。

    这一批人,

    到底要如何甄别,则要靠最了解谢氏一族的王璟言。

    若能确定是哪些人,

    便可逐一击破。

    人,都是有弱点的?。

    早在一个月前,

    赵玉珩还?远在行宫之时,

    就已经察觉到了谢党的?反心,尽管彼时还?不知对?方要挑何时下手,却也还?是未雨绸缪,

    埋下了一条随时可以牵动?的?暗线。

    随后,王璟言告诉他,

    在女帝与裴朔的?谈话中,二人猜测谢安韫要挑秋猎下手。

    赵玉珩深以为然。

    谢党在赵德成所统率的?神策军中埋了内线,

    赵玉珩便在秋猎前三日,提醒赵德成一天?至少分五次暗中弓箭盾甲、战马所用饲料、人员调度等?问题。

    终于在今日清晨,发现了备用武库中的?弓箭不对?劲。

    他令赵德成不得声张,

    将计就计,

    让对?方误以为神策军的?确已经缺乏战力。

    赵德成问:“三郎如何确定谢安韫的?动?手时机?”

    赵玉珩道:“我若要反,自是挑狩猎开始之时,

    届时人员分散,

    无人会注意到暗中发生了什么,

    树林深处路径复杂,最易寻机控制皇帝。”

    赵德成眉头紧锁:“可是,

    若是这个时机,我们也极为被动?。”

    “那就逼他提前动?手。”

    “三郎可有妙计?”

    赵德成并不善谋。

    这种事,为了防止出错,他不会贸然做任何决定,也习惯完全依赖这个稳重善谋的?侄儿,全权听他的?意见这些年来,都靠侄儿出谋划策,才让整个赵氏一族顺风顺水,身负战功却不受君王猜忌。

    赵玉珩偏首看了一眼窗外,那一道风中挣扎飘摇的?树影,已备受磋磨、将折未折,他平静落睫,嗓音至始至终温和?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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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心,交给我就好。”

    他有办法。

    霍元瑶近日吃坏了肚子,总是腹泻不止,整日随侍在君后身边的?人,便只剩下许屏。

    等?霍元瑶再出现时,南苑的?大猎场中,那些士兵正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进行操练演习,场面空前巍峨浩大,马蹄几乎踩得满场烟尘滚滚,震声轰隆如雷鸣,令人不由得心魂震颤。

    天?子端坐上首。

    霍元瑶眼神锐利,仔细地观察着?那些来回的?骑兵,如此?勇猛强悍,不由得望了陛下一眼,继而垂下头,双手交叠于腹前,小步走上台阶,来到君后身后。

    她听到他淡淡问了自己一句:“怎么样?”

    “臣好多了。”

    霍元瑶低声一应。

    没有人在意这小小的?女官。

    秋猎第一日主?要是自由活动?和?演兵展示,第二日则是正式的?游猎活动?。

    按照往年惯例,每个人的?箭羽都有着?自己的?标志,可自由追逐猎物,最后统计狩猎到了猎物数量来计分,像狼这种猛兽分数最高,一般也只有武将敢去争夺,而兔子狐狸水鸟之类,则是贵族子弟最常争夺之物。

    皇帝会对?拔得头筹之人给予重赏,要是表现得实在是太好了,甚至可以越过重重流程破格授予官位。

    况且当今圣上如此?美?貌年轻,从她对?君后的?态度也可知,她并非薄情随便之人,便不乏有男子起别的?心思,更加想?展现自己孔武有力、勇猛帅气的?一面。

    众人皆踌躇满志。

    姜青姝通过实时,可以看到有些人是真的?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还?在那聚众八卦谈天?说地,有人真心想?要拔得头筹赢得赏识,然而,要动?手的?人已在暗中蓄势待发。

    这次,她依然不能?输。

    也不会输。

    她利落地翻身上马,一扬马鞭,只是前行几步后,忽然回头看了赵玉珩一眼。

    他还?端直地坐着?,眉目清隽,目如寒星,在天?光下像映着?雪的?一段月色。

    一阵风掠入高台,便好似料峭的?寒梅,在凛凛寒风中巍然挺立。

    见她回眸看来,男人眸光骤起波澜,温柔地朝她笑笑。

    “去吧。”

    他无声朝她做口型。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勒缰转身,直入树林深处。

    “驾!”

    见她的?身影消失在远处,赵玉珩喉结滚了滚,莫名有些干涩难忍,袖中的?手指已经紧绷到发白。

    片刻后,他骤然松开指骨,闭了闭眼,清声对?许屏说:“去召谢尚书?过来。”

    “是。”

    许屏垂首,转身而去。

    因怀孕受不得凉,原本坐在高台上观赏秋狩盛况的?君后,不多时便回到了莱漳宫歇息。

    谢安韫没想?到赵玉珩居然要见他。

    在这个节骨眼。

    此?时此?刻,京城那边已由左右威卫等?发起了兵变,而京城与南苑之间传递消息的?士兵已被悉数斩杀,确保那边的?异动?不会传到这边来。

    此?外,按照谢安韫的?谋划,他已派一队人马从水路凫水近山谷深处,在后方与神策军中投效他的?项豪里应外合,解决把守的?内禁军,活捉女帝。

    待到活捉女帝,嚆矢一发,这边便声称帝王遇刺有人谋反,以护驾之名直接动?手,控制所有大臣和?宗室。

    而这边人员分散,一乱起来定是各自逃命,内禁军的?武器已经被他换成残次品,而演武的?人马根本就是奔着?弑君篡位而来,早已暗中准备了真正作战的?武器。

    这次,他一定要赢。

    赢了她,然后再一个一个,宰了她身边那群碍眼的?人。

    第一个就是赵玉珩。

    马上动?手在即,结果?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赵玉珩居然要见他?

    谢安韫一身玄衣,冷然立在风中,通身多了一丝杀伐之气,看着?眼前不知死活来传消息的?许屏,几乎要嗤笑出声来。

    若非还?有要紧事,他现在倒还?真有兴致好好对?付这个赵玉珩。

    他漠然转身,薄唇冷冷一掠,“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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