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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赵玉珩紧接着又唤:“许屏。”

    许屏闻言转身,从一边的宫女手中?拿过食篮,揭开上面的红布,露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双手捧到张瑾面前。

    赵玉珩说:“依我朝规矩,后宫不得干政,张大人若无进后宫为侍君之意,眼下就?只?有两?个选择。”

    “其一,由彤史记录在册,一旦查出有孕,便即刻上书告假,在家中?休养,待产下皇嗣接入宫中?,由我抚育教导,且此子与张相?再无瓜葛。”

    “其二,彤史不必记录,张大人即刻饮下这碗药,以绝后患,如此也能保证张大人日后的清誉。”

    “张相?选一个吧。”

    这碗药到底是什么,不言而?喻。

    君后在紫宸殿外如此对待张瑾,无异于羞辱。

    明晃晃的羞辱。

    但一国君后,言行有理有据,一时?居然真的让人抓不出错处。

    赵玉珩话音一落,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许久也没?人说话。

    向昌头皮发麻,悄悄抬眼,发觉君后一面说着这样的话,神?色却从容如常,他看不到张相?的神?情,但从其逐渐肃杀的背影看,也渐渐有了不好的预感。

    随后,向昌就?听到张瑾冷笑了一声?,“呵。”

    若说方才张瑾还是傲慢敷衍的态度,现在他的神?色已经彻底冰冷了下来,隐隐透着杀意。

    他扬声?唤:“梁亳。”

    远处,还想继续装傻的右千牛卫大将军梁亳:“”

    梁亳不知?道他们方才在说什么,但从其神?色也可以看出事情不简单,闻声?硬着头皮上前,拱手行礼道:“末将在,见过张相?,见过君后。”

    张瑾闭目,冷声?道:“君后精神?有恙,在紫宸殿外举止有失,毫无中?宫威仪,需要?即刻休养,你送君后回宫。”

    梁亳“啊?”了一声?,抬头看了看气场肃杀的张相?,又看了看君后。

    他权衡许久,还是朝着赵玉珩上前一步,“君后,末将得罪”

    哪怕是陛下已经允许君后觐见,以张相?的权势,就?算把他拦了回去,皇帝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梁亳是这样想的。

    但,赵玉珩并没?有动,只?平静道:“我看谁敢。”

    他腹中?还有皇嗣。

    稍有差池,任何人,都担待不起。

    梁亳又顿住了。

    若此刻值守的人是薛兆,只?怕是不计后果,只?要?张相?一声?令下,哪怕君后只?剩一口气,也要?把人强行押回去不可。

    但赵玉珩之所以如此敢在此对峙张瑾,又何尝不是算准了梁亳的性?子,算准他不敢承担出意外的后果。

    许屏双手托举着药碗,躬身静等。

    其实张瑾已经喝过药了,虽然他并不能确定那一碗药是否真的起效,但眼前这碗由君后带来的药,他若喝了,才是真正?的沦为笑柄。

    张瑾极少发怒失控,他能赢先帝一筹,正?是因为他心机深沉、极能忍耐,表面刚正?不阿,实则将所有的阴狠收于深处。

    此刻,赵玉珩就?是在挑衅他的尊严。

    张瑾袖中?的手不断地攥紧。

    眼看着这场面要?失控,殿中?又极快地走出一道纤细的身影来。

    是一个普通宫人。

    那宫人上前屈膝一礼,缓声?道:“陛下久未见君后,命奴婢前来催促,且陛下命奴婢传话,今日陛下龙体不适,朝参取消,张相?不必更衣,陛下已命人备好车驾送张相?回府。”

    向昌心底暗道,陛下人在里头,按理说不应该知?道外头的事,但这宫人来得及时?,他立刻上前笑道:“今夜陛下通宵劳累,君后还是快进去罢,莫要?让陛下久等。”说罢又对张瑾说:“张大人今夜也劳累了,陛下体恤张大人,张大人还是快快回府歇息吧。”

    他一边说,一边心里直打鼓。

    天?子都亲自递台阶了,你们二位也该消停了。

    再吵架就?是不给陛下面子了。

    向昌此刻紧张得不行,心里忍不住哀嚎:君后平时?性?情那般温和内敛,怎么今日好端端的突然发起难来,还惹谁不好,惹张大人。

    向昌只?擅长埋头做事,谨慎有余,机敏不足,结果这事好巧不巧就?被他给撞见了,若是换邓漪来,应对这样的场面,应当更圆滑些。

    向昌又朝梁亳使了个眼色,梁亳立刻反应过来,后退一步道:“末将护送张大人。”

    张瑾冷笑一声?,径直拂袖,掠过许屏身侧离去。

    赵玉珩冷漠地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微微敛睫,抬脚入殿。

    而?殿中?。

    姜青姝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刷着实时?,哭笑不得。

    【君后赵玉珩带着避孕药,在紫宸殿外故意羞辱尚书左仆射张瑾,与之发生激烈冲突。】

    【尚书左仆射张瑾被君后赵玉珩当面羞辱,对之产生了浓烈的杀心。】

    【尚书左仆射张瑾对侍寝之事耿耿于怀,表面上对君后的行为感到无比愤怒,内心对避孕药的效果产生了怀疑,更加担心自己怀孕。】

    【君后赵玉珩对尚书左仆射张瑾不满已久,得知?张瑾和女帝日夜相?处、通宵办公,今夜故意得罪张瑾之后,心中?的怒意稍稍纾解。】

    姜青姝:“”

    地铁老人看手机jpg

    忍无可忍1

    姜青姝发现自己其实不了解赵玉珩。

    她一直以为君后温柔贤惠大度,

    永远不会生气来着。

    以致于实时刷新的那一刻,她的确是惊讶了一下,怀疑自己看错了。

    君后羞辱张瑾???

    当初,

    谢安韫在早朝前当面嘲讽张瑾,

    都没有?被系统认定为?“羞辱”,

    今日?实?时?用?的却?是“羞辱”二字。

    一碗避孕药,胜过千言万语。

    太狠了。

    连她看了都说6

    若非殿中还有?宫女在,

    姜青姝吃瓜的心?按捺不住,都想悄悄趴在门上偷听了。

    除了两位当事人剑拔弩张的氛围,

    实?时?里的其他人内心?活动也?很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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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给事向昌亲眼目睹君后赵玉珩刁难尚书左仆射张瑾,

    内心?惊骇,对君后以?往温柔的印象大为?颠覆。】

    【右千牛卫大将军梁毫一直以?为?君后赵玉珩温润软弱,今日?被其气场震慑,

    对其大为?改观。】

    所以?不止她惊讶。

    是整个御前的人都很惊讶。

    再反观凤宁宫的人

    【宫令许屏斗胆拦住尚书左仆射张瑾的去路,万分紧张,

    双腿发颤,但咬牙强撑,

    坚信君后可以?应对张瑾。】

    所以?问题来了。

    为?什么只有?御前的人一致觉得?赵玉珩是温柔可欺的形象?

    平心?而论,这都赖姜青姝。

    君后体弱多病,从?前与女帝来往甚少,

    入宫四年,

    多在宫中静养,旁人对他的印象几乎为?零。

    而这几个月来,

    君后露面的次数却?越发频繁。

    且都与她有?关。

    从?御花园下棋钓鱼,

    到凤宁宫内共同用?膳、同床共枕,

    再到抚琴晒书、共度七夕,御前的人每每在一边观望,

    以?他们的视角都是“君后关心?照顾陛下,对陛下总是非常温柔”。

    还有?“君后迟迟不用?晚膳,独自等陛下到很晚。”“君后频繁叮嘱宫人留意陛下起居。”“君后因陛下身体不适前来探望陛下。”

    甚至还有?“陛下许诺晚上探望君后,爽约了之后君后也?没有?生气。”“陛下临幸了别人,君后并不质问陛下。”

    久而久之。

    这完美贤夫的人设就立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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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致于君后羞辱张相的时?候,凤宁宫的人倒是没什么反应,御前的人却?一个比一个惊讶。

    拜托,人家?再温柔也?只是对自己的夫人,干嘛要对勾搭自己夫人的野男人温柔?

    都已经给他几个选择了。

    要么进后宫来做妾,要么解决好?肚子里可能有?的孩子。

    这已经足够体现正室的大度了。

    赵玉珩冷眼看着张瑾离去,即使周围的人都觉得?敢得?罪张相是疯了,他也?神色如?常,转身入殿。

    进去之后,赵玉珩便收敛冷色,平静地抬手行礼,“陛下。”

    刚在实?时?吃过瓜的姜青姝端坐上首,此刻支着下巴,垂睫打量着赵玉珩。

    她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倏然绽出一抹笑,“三郎有?孕在身,不必行礼,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赵玉珩直起身。

    “臣听说陛下彻夜未眠,就过来看看。”他抬首,朝她温和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打量眼前天子的倦容,“朝政之事永远都忙不完,陛下还是以?身体为?重。”

    他说罢,走上前来,伸手帮她理了理压乱的鬓发,又很自然地帮她拭去颈边残留的红印。

    姜青姝:“”

    视角盲区,她刚刚居然没把墨迹擦干净。

    暴露了她偷偷睡觉的事。

    赵玉珩见眼前的少女神色微窘,眸底微有?笑意,她眼珠子转了转,又抓住他的手背,仰头望着他说:“你方才和张”

    “无事。”

    他平淡地截断。

    赵玉珩知道她要问什么。

    他身处后宫,危机四伏,得?罪张瑾,很是危险。

    男人神色如?常,不等女帝说完,抬手反握住她的手掌,平淡道:“既然陛下取消了朝参,现在就去后堂歇息吧,臣陪陛下。”

    姜青姝一时?哑然。

    她观察他的眸色,并没有?从?中看出任何隐藏的情绪。

    唯有?平静淡然。

    与其说是“因为?吃醋和不满,而不想在女帝跟前提及张瑾”,倒更像是“正室丝毫不将对外头那些莺莺燕燕放在眼里,甚至都不屑于提及。”

    更别说是责怪夫人了。

    他美貌温柔的夫人那么好?,能有?什么错呢,错的都是外头那些野男人。

    人心?险恶,是他们居心?叵测,都想来抢他的夫人。

    张瑾身为?臣下,妄图染指君王,何须陛下亲自来教训,他来教训就够了,她不需要过问。

    她从?他眼中读到的大抵就是这个意思吧。

    姜青姝:QAQ

    这也?太好?了吧。

    果然,她家?正宫就是不一样,就算她现在纳一百个侍君来,他也?不带虚的。

    原先宋覃反复上折子请求选秀时?,她第一反应还是君后会被欺负呢,现在想一想,这真?是对他最大的误会。

    但,赵玉珩越是如?此,她倒是越发心?虚了

    “走吧。”

    他拉着她的手腕,把她牵去后堂。

    姜青姝绕过屏风,在榻上坐下,宫女过来帮她拆掉发髻,脱去厚重的帝王常服,赵玉珩亲自拿起玉梳,在身后帮她拢着及地的乌发,梳掉那些打结的浮发。

    梳得?太舒服,她又有?些昏昏欲睡,哈欠是一个接着一个。

    赵玉珩见她眼睛快闭上了,笑了笑,把她打横抱了起来,放在床榻上,她一惊睁眼,下意识看向他的腹部,“你怎么”

    “这些力气还是有?的。”他捏了捏她的手指,“没压到肚子,不必紧张。”

    他抽身要起,她连忙拽住他的袖摆,“真?的没事吗?朕摸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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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玉珩哑然,还未应允,少女白?皙的小手已经探了过来,在他衣服里窸窸窣窣的摸着,像个登徒子。

    “陛下。”他无奈,“别闹。”

    又开始拿他寻开心?了。

    她仰头看他,狡黠地露齿一笑,把他的袖子拽得?更紧,让他半伏在自己身边,侧身贴着他的耳,问:“朕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觉得?西北战事,朕派谁去”

    他沉默,微微扯袖子,“臣不便回?答。”

    “三郎”

    她困倦地半眯着眼睛,像只在打盹的幼虎,可爱无害的外表下,是远被人低估的危险,他听她这样一唤,心?底异样,抬掌轻轻抚着她的额角。

    “三郎在。”

    他眸光温柔,捏她鼻尖:“七娘想说什么,就说吧。”

    她笑了一下,像是得?逞了一样,咬着他的耳朵尖小声说:“军情方面的奏报朕怕被张瑾截了一部分,今夜才有?意留他和朕一起办公,实?则让邓漪他们搬运奏疏时?悄悄检查了一下”

    她才不是想和张瑾一起办公呢。

    被张瑾盯着,那多不自在呀。

    “陛下很谨慎。”

    赵玉珩以?目光示意所有?宫人都退出去,才对她说:“臣这边得?到的消息未必准确,陛下想听吗?”

    “想。”

    她又扯紧了他的袖子,眼巴巴地看着他,他以?右肘半撑着日?益沉重的身子,以?免压到她,低声说:“曹裕确实?通敌,但他所求只是割据一方,借漠北之势让朝廷对他束手无策,从?而自立为?王,漠北借他之势,意欲先占妫、檀二州,再夺燕州。”

    “漠北多荒漠草原,缺兵甲辎重粮草,但其战马颇多,本朝以?骑兵为?主力军,双方若有?交易,臣猜想,或许也?有?粮草和战马这一环。”

    姜青姝原本昏昏欲睡,听他说着,渐渐又回?过神来,喃喃道:“张瑾昨夜的意思是,粮草先行,曹裕多疑,会觉得?朝廷是在试探他会不会劫粮草,势必不敢轻举妄动。”

    但谁来押送粮草,若成则是功劳,倘若中途出差池,则难辞其咎。

    这是一个极难的差事。

    那些武将更倾向于率大军出征,这样的活都不想接,周边节度使颇多,也?难以?确定曹裕是否有?勾结的盟友,会不会背后放冷箭。

    其实?若论战功,此事交由赵家?最为?稳妥。

    赵玉珩抚着她丝绸般顺滑柔软的发,白?皙的指尖碾搓青丝,沉吟道:“臣的叔父很合适,陛下若想让他去,臣可以?帮忙说服。”

    她倏然抬起脑袋,瞅了他一眼,又重新躺下去。

    他失笑,“怎么了?”

    “朕还没想好?选谁啊,你也?不必提前想着为?朕分忧。”

    她翻了个身,脊背朝上,脑袋埋在被褥里,声音听起来有?些瓮声瓮气。

    眼皮往下一落,又快要睡着了。

    他低头凑过去,在她鬓角轻轻蹭了蹭,柔声问她:“那陛下现在是在干什么?”

    “就想听听你的看法,三郎不像他们,他们都各有?图谋。”

    她闭着眼睛说。

    “万一臣也?有?呢。”

    他低头凝视着她。

    “那”她嗓音渐小,“你要是想吹吹枕边风,也?不是不行”

    宫灯火舌跳动,倏然灭了三盏,宫室内又清幽了几分。

    他眸光涌动,望着微弱烛火下的少女雪颈,抓着她发丝的五指倏然展开,抽出来,改为?一下下抚着她的后颈,像抚着一只睡得?正酣的,温柔而怜惜。

    他说:“陛下,睡吧。”

    她在他的抚摸下困意上袭,渐渐沉睡过去。

    风声骤起,檐下铃声叮咚摇晃,乍起的天光掀起一片白?浪,依次覆盖了整座皇城。

    赵玉珩坐在床边,指尖抚着龙榻上华贵的丝绸缎面,静静地望着殿外渐渐亮起的天色。

    宫中派来的车驾送张瑾回?府,天色还蒙蒙亮,骑马入宫门、又收到今日?免朝消息的一些官员本打算折返,听说了昨日?收到了军机密报,就分别径直去了张谢两家?的府邸。

    入夏时?天亮得?早,大清早的,张瑜就坐在张府屋顶的瓦片上,衣袂上犹带晨露的寒意,一边擦拭着七娘赠予自己的佩剑,一边看着那些官员陆续进了张府。

    看起来是要商议什么大事。

    周管家?盯着各处动静,想起小郎君喜欢到处乱蹿,为?了不让他冲撞朝臣,于是让人四处找着,发现小郎君居然在自己院子里练了一通宵的剑。

    这少年新得?了心?上人送的宝剑,像得?了个宝贝似的,简直爱不释手。

    周管家?见小郎君很安分,看起来不需要他提醒什么,就径直去厨房了。

    他还要煎药。

    郎主回?来时?面色冰寒,像是压抑着什么怒意,只冷冰冰吩咐他再去熬一碗避孕药来,周管家?虽然一头雾水,不明白?这碗药是给谁的,但还是去照做了。

    但今日?气氛很不寻常。

    那些朝臣与郎主在屋中聊了许久,久久也?未曾散去,郎主向来不喜在府中筹谋朝政,今日?居然也?反常地在书房里待了许久。

    周管家?一直寻不得?机会送药,只好?一直在厨房用?小火热着,中途后院奴仆之间发生了个小事,需要周管家?去处理,他稍稍离开了一会儿,回?来时?就看到炉子上的药没了。

    周管家?心?里一窒,忙怒问一边的下人:“药呢?!”

    那下人连忙垂着头答:“小小郎君方才端走了。”

    “什么?!”

    “小郎君方才来厨房找吃的,看见这碗药就问了问,一听说是郎主要的,就索性帮忙端过去了,还说自己轻功送药,跑得?快”那下人哆哆嗦嗦道:“小的以?为?小郎君送药也?没什么,就让他端走了”

    忍无可忍2

    因前?方战事告急,

    除朝中?军机重臣以外,大多数朝臣是在天亮以后才陆续收到消息,早朝取消,

    也不失为留给了他们反应的时间。

    张府的书房之中?,

    沉香透过菱格缓缓吐纳,

    攀上华贵的官服袍角,金玉带泛着淡淡冷光,

    与腰间悬挂的金银鱼袋相呼应。

    风吹席幔,几位朝臣端坐,

    身影绰绰。

    气?氛严肃静谧。

    刑部尚书汤桓还在忙着抄王家的善后之事,

    今日未来,户部尚书崔令之坐在案前?,正埋头?翻阅案卷,

    低声说:“行军必要募集粮草,本朝千万农户,

    按每户一百亩计、一亩产两石计,行?军到漠北,

    按照沿途折冲府路程折算,粮草也颇为紧凑。”

    尚书左丞尹献之道:“这只是统计之中?的一部分,大量土地隐于世豪手中?,

    正好王家抄了,

    一些与王氏有千丝万缕联系的豪绅,当开仓贡献粮草,

    方可自保。”

    崔令之颔首:“确实如此,

    就是不知陛下那边态度如何,

    要谁来押送军粮?”

    右武卫将?军葛明辉冷哼一声,道:“陛下偏重,

    铁定?护着,我看啊,这种不讨好的差事八成是得落到我们头?上。”

    左卫大将?军闻瑞立即道:“小皇帝再偏重,下达政令也要过中?书门下二省,不可不仰仗张相。”

    “照我看,如今王家倒了,谢氏如断一臂,照陛下这个倚仗法,等君后生了皇嗣,这赵家只怕要成我们最大的威胁。”

    “说到这君后,这赵家三郎,就算是入了后宫,委实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谢氏这段时间收敛不少,我看趁此机会,要以压制赵家为重,至少这次战事不能让他们谋得先机。”

    “是福是祸还说不定?呢。”有人嗤笑一声:“别到时候急着揽功,自己却死?在了战场上,那曹裕狡诈多疑,也不是个好对付的。”

    石青帐幔后,张瑾端坐饮茶,安静听着他们议论。

    他面前?的长案上,正摆放着一幅极为详细的舆图,标注了山川丘陵、河流峡谷、草原荒漠,并以朱笔标记在各地军事重镇,水陆行?军路线一目了然。

    他垂睫注视,未发一言。

    崔令之当先发现张相今日神色过于冷冽,悄悄示意一边几?个吵吵嚷嚷的武将?收敛些,片刻后小心翼翼道:“不知张大人如何打算?”

    张瑾冷淡道:“押送粮草之事,派给赵氏。”

    闻瑞道:“可万一”

    “九成败。”

    众人一惊。

    张瑾指腹摩挲着锦缎般光滑的舆图,说:“后方必有暗箭,曹裕看似被周边几?州孤立,不过是展示给朝廷的幌子,否则绝非举事良机。”

    赵家人骁勇善战,骑兵如神,擅长以少胜多,但越是如此,越容易被坑在地形不利之地,比如说必定?途径的流沙谷。

    崔令之暗暗思忖:原以为张相近日对赵家不曾表露什么敌意,提防赵氏并不是当务之急,但看这情况,当真要先防备一二了。

    众官员约莫到戌时聊完散去,几?人离去前?,还督劝张相昨夜辛劳,今日多加休息。待他们离去,少年就从?瓦片上飞掠而下,犹如轻盈的梁上飞燕,落地无声。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阿兄!”少年稳稳地捧着碗:“你?的药!”

    张瑾:“”

    张瑾怔了一下,盯着那碗药,眸底刹那起火。

    “谁让你?来的!”

    他呵斥。

    “我方才去厨房找吃的,看到这碗药,厨子说是给你?煎的,我就干脆帮他们送过来了。”

    少年恍若未觉,以为阿兄担心他撞见那些朝臣,又得意地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白的牙,端得没心没肺:“你?放心吧!我方才蹲在屋顶上,他们都没有看到我!”

    他以为兄长是怕这个。

    说着又把手里?的药碗往上抬了抬,“阿兄!喝药!”

    “”

    张瑾眼皮狠狠一跳,胸腔恰似被一股气?堵住一般,涨得他酸疼憋屈,太阳穴突突地疼。

    这一个个的。

    全都来气?他。

    张瑾冷冷抿紧了唇,看也未看那碗药,从?少年身边径直又入了书房。

    “诶?!”

    少年疑惑地一歪脑袋,回身看着兄长的背影,又紧跟着他进去。

    “阿兄,你?的伤寒还没有好吗?”

    “嗯。”

    “可是已经这么久了,你?老是不好,是不是因为你?老熬夜”

    “”

    “那你?喝药吧。”

    “你?放下。”垂睫整理桌案文书的男人下意识攥皱了纸张,没有回头?,“我稍后喝。”

    少年“噢”了一声,把手里?的碗放下来,又留意到兄长手背上一闪而过的朱色墨迹,怀疑自己看错了,凑过去仔细瞧,张瑾看到这颗毛茸茸的脑袋越凑越近,要拽着他的袖子往上卷,面无表情地把他的脑袋推开,“你?干什么。”

    张瑜却顺势抓到兄长的手,看到他掌心结痂的伤,“兄长怎么受伤了?”

    这是他那日为了保持清醒,强行?抓碎片划出的伤。

    虽然并没有起效。

    张瑾被他这样一抓,好似被灼痛似的,猛地抽回手,甩袖冷声道:“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我们是亲兄弟,你?总是管我,我又怎么管不得你?。”张瑜语气?很镇定?,也很执着,澄澈的乌眸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

    张瑾攥着纸张的右手再一次捏紧。

    一刹那,他都要因为这句话而失了镇定?。

    其实以他的聪慧,不难猜出张瑜问的到底是什么,他并非指男女?之爱,可能只是想过问是不是有刺客,是不是受伤了瞒着他。

    但,心里?有鬼,所?见一切即是魑魅魍魉,往往将?自己魇住了。

    不能失控。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赵玉珩、谢安韫那样的人,聪明一世,却与女?帝牵扯不清,张瑾强行?将?自己与他们剥离开来,冷眼看着他们针对自己,只觉得可笑。

    他不会为一个女?人神魂颠倒,哪怕他们都会,他也不会。

    他闭目,深吸一口浊气?,语气?稍稍平缓,“没事,勿要多想,只是事情太多,有些烦扰,等忙过这段时间便好了。”

    张瑜说:“那你?喝药吧。”

    不然他不放心。

    张瑾转过身来,看着那碗已经凉透的避子汤,心头?顿时感到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甚至有些想笑。

    什么叫作茧自缚,什么叫欲盖弥彰,自己辛辛苦苦地绕了一圈,反而把自己折腾得精疲力尽、狼狈可笑。

    他端起那碗药,在弟弟面前?,一饮而尽。

    冰凉又苦涩的药汁滚入喉咙,却像吞铁酷刑,从?胃里?泛出来苦涩的滋味,呛得他微微咳嗽了一声,哑声道:“好了,你?出去吧。”

    张瑜担心地看着兄长,又倒了一杯清水来,放在他跟前?,让他可以漱口润嗓。

    随后,他转身出去。

    悄悄关好了门。

    后来几?日,张瑜一直在主动过问兄长的“病”。

    张瑾便又可笑地让人一日三餐地煮风寒药,只是最后,药汁都用来浇了花盆,明明满园花草长势喜人,但张瑾书房窗前?唯一的生机,已经就此快凋谢下去。

    夏季燥热沉闷,其间女?帝似乎是想安抚张瑾,屡屡派人送一些解暑的膳食来。

    张瑜见了,还对周管家说:“这个皇帝好烦,天天送些凉性的食物来,对阿兄的风寒也没好处。”

    周管家:“”

    你?要是知道那是你?的心肝宝贝送的,看你?还会不会这么说。

    那小子怀里?还揣着那把宝贝佩剑,晚上睡觉也要抱着,每天看着一把剑一只发钗,都可以傻笑一整天。

    少年嫌弃了一番皇帝送来的膳食之后,就悠悠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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