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今天?一回都没赢过,还是在陛下跟前,再这么比下去,他?这个大将军的?位置都要直接输给他?了。张瑜懒洋洋掂着弓箭,表情倒是没什么得意,还有点失望和不尽兴,“这就不比了吗?我还会五箭齐发呢。”
都还没来及表现呢。
薛兆:“”
他?懂了,他?就是这小子在陛下跟前显摆的?工具人。
薛兆心里直叹气,算了,他?跟这种天?才较个什么劲,不是他?太菜了,是张相把这弟弟养得太变态了。
改天?他?非得把这小子拐到军中和其他?人切磋试试,让他?那些个武将同僚全被他?杀杀威风。
不能只有他?一个人被虐。
姜青姝托腮瞧着,把面前的?瓷杯往前推了推,“阿奚,渴了吗?”
“不渴了!”
张瑜正要说自己不渴也不累,一看是七娘亲自倒茶,硬生生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飞快地放下弓箭蹿到她?跟前坐下,乖乖喝水。
少年五官深邃,喝水时额发垂落,衬得五官愈发俊挺漂亮。
姜青姝支着额角,认真瞧着,心血来潮地摸摸他?的?脑袋,少年一滞,抬眼望着她?,也学着她?,摸摸她?的?脑袋。
她?的?头发都要被揉乱了,咯咯笑着去躲。
张瑜触摸到她?柔软的?发,只觉掌心也痒痒的?,下意识蜷起指尖,企图捉住那丝残留的?触感?,少女伸手扶了扶脑袋上的?发钗,噘嘴不满道:“你都弄歪了。”
“那我帮你弄好。”
张瑜立刻站起来,绕到她?身后?。
她?把发钗抽出,交给他?,指着脑袋的?一处,“这儿。”
少年低垂着眼睫,左手抚上她?的?发髻,小心翼翼地把钗子对准,往里推。
才推了一截,她?就吃痛地抽气了一声:“疼。”
扯到头发了。
张瑜立刻往外抽,小声说:“对不起。”
“没关系。”
“我会轻点的?。”
“好。”
能把剑玩出来花来的?少年,此刻笨拙地捏着一只钗子,紧张得呼吸都要停了,一点点往里推,生怕弄疼她?。
少女安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腿上,绞着衣带等候。
就在此时,周管家快步而来,低声在薛兆耳边悄声说了句什么,薛兆面色一肃,悄悄上前一步。
他?对姜青姝比了个手势。
有事发生。
他?们事先?约好,如若有涉及军政大事需要她?立刻回宫,便以手势提醒。
姜青姝眸色微暗,突然说:“阿奚,现在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家了。”
少年还没来得及给她?插好钗子,闻言怔住,“什么。”
她?已经站了起来,回身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发钗,抿唇一笑道:“那就罚你先?学学怎么给女孩子戴发钗,下次再来给我戴。”
他?紧紧捏着手中的?发钗,抿唇不吭声,只是望着她?。
“那我送你出府门。”
“好。”
姜青姝和张瑜一起走出去,少年孤零零地站在门外,看着少女走上了马车,放下帘子时还在冲自己挥手。
随后?帘子一落。
彻底隔绝了少年依依不舍的?目光。
姜青姝笑容微敛,提裙坐好,偏首看向车内早已等候的?张瑾。
“什么事。”
张瑾道:“西北传来军报,漠北举兵大军叩关,守将隗通被擒。”
忍8
近日诸事繁杂。
女官第二轮考核在前?几日结束,
今日是放榜日,且早朝时天子刚亲自下令查抄王氏一族,日暮十分,
以符宝郎出纳银牌,
自西北而传来紧急火漆军机密报,
直接上呈中?书?省,直达御前?。
当夜,
监门卫重开宫门,女帝急召朝中大员入阁议事。
姜青姝在后堂迅速更换好天子常服、卸去脂粉、重新?将发髻打散简单束起,
便?起身走到议政的前?堂。
几位文武大臣早已等候多时,
见天子出来,抬手对她一拜。
“拜见陛下。”
“不必多?礼。”
姜青姝走上御座,拂袖落座,
沉声说:“发生了什么,诸卿应该已经知道了。”
一直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先前?朝中?因河朔三镇的节度使曹裕不敬天子、是否问罪的事争论不休时,
其中?一大?难题,就是蠢蠢欲动的漠北数国。
本朝藩镇势力错综复杂,
大?多?数虽不安分,但仍受中?央管束,而先帝时期曾发生过一次地方藩镇叛乱,
从?那以后,
魏博、成德和幽州三镇便?隐隐有了摆脱朝廷控制的趋势。
且因募兵增多?、且边境驻军增多?,节度使同掌军权与行政权,
故而当地士兵“只知使君恩威,
不知上有天子”。
而曹裕拥兵自雄,
专制一方,以赋税自私,
与朝廷分庭抗礼,如虎狼环伺,随时可能导致国家?颠覆,甚至不经过朝廷同意,曹裕就私定其子为下任节度使,想要首开“世袭”先例。
原先先帝之时,这个曹裕还?算安分,时不时还?会上表关心天子,但自小皇帝继位以后,此人就越发跋扈起来。
这也是为什么,从?一开始张谢两党在此事上达成统一,想共同除掉这心头大?患。
若漠北三年?之内无异动,想问罪区区一个曹裕虽难,却并非做不到,但曹裕之所以敢挑衅小皇帝,就是仗着自己拥兵数十万于?军事重镇,一旦碰到战事,内忧患外?交加,极有可能失控。
姜青姝对这些地方政务了解不多?,只能用自己有限的知识储备去代入理解大?概类似于?唐朝安史?之乱后期,安史?降将成为地方节度使之后,基本上就相?当于?割据独立了。
姜青姝趁着更衣的时候,抽空看过了国家?概况。
因战事起,地方稳定度突然断崖式下跌。
乘马车入宫之时,张瑾在车内告诉她:“我朝与边境诸国屡有摩擦,按我朝兵力,漠北大?军叩关虽为大?事,但边境兵力充足,若合理统筹,便?尽在掌控之内。”
所以,这个地方稳定度下跌,指的不是西北战事,而是河朔三镇。
她思索片刻,说:“问题是曹裕。”
“是。”
张瑾淡淡颔首:“河朔三镇之中?,以幽州镇最为首要,漠北数国之中?,瓦剌、回鹘、契丹等日益壮大?,若要侵犯我朝边境,便?以幽州镇首当其冲,这个时候,若曹裕举兵迎战、或是向朝廷求助,便?还?算在计划之内。但此人若敢与漠北联手,后果则不堪设想。”
且,如何在提防曹裕暗中?使坏的同时,平息漠北战事,也是一个难题。
王家?刚被查抄,朝廷人人自危,姜青姝还?没来得及处理一些被波及到的负忠诚人员,眼下就到了用人之际。
唯一的好处是,国库已经没有那么空了。
打仗需要不少军费。
紫宸殿内,灯影清幽,排列如阵,气氛肃穆压抑。
女帝端坐上首,邓漪、向昌二人各自举臂,展开足有一人高的军事部署图,立于?殿中?。
谢太傅上前?一步,抬手道:“陛下,老臣以为即刻命聂弘、孙戚各率兵十万,分两路出兵西征。”
“臣以为不可。”
上柱国赵文疏年?事已高,此刻沉声否决道:“聂弘此人年?纪尚轻,阅历不足,且曹裕在后方虎视眈眈,若有意外?难以应对,而孙戚若我记的没错,此人与王氏一族成为姻亲,不可信任。”
谢临脸色黑了黑,赵文疏提这个孙戚与王氏的姻亲关系,实际上也是在内涵他谢族,孙戚之外?祖母乃是谢氏女出身,也是因此,其远方堂兄弟才得以搭上王家?。
赵文疏第一反应就是这次战事,不能让谢氏一族的人上。
他话音刚落,其子镇军大?将军赵德元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请出征!”
“赵将军莫要心急。”
谢安韫偏头看了他一眼,冷笑着开口道:“此事关系重大?,一旦河朔三镇出乱子,后果不堪设想,具体如何统筹,还?要细细商议。”
“军情紧急,刻不容缓。”
赵德元面色冷峻,双目刚毅,并没有看谢安韫,而是抬首看向上方的天子,“陛下!按照驿站传信速度,守将隗通被擒已有一些时日,此人出身寒微,且家?中?已无老小,如若投效敌方,透露一部分兵力部署情况,后果也将不堪设想。”
谢安韫说:“臣倒是觉得,隗通不会降。”
“谢尚书?何以见得?”
谢安韫震了震袖摆,不紧不慢道:“隗通是平北大?将军段骁麾下部属,早年?受段骁恩惠,此人忠义,臣觉得他宁受死而不降。”
“谢尚书?也说了是‘觉得’。”
右将军季冲冷哼道:“若当真出事,后果由谢尚书?一人担待,只怕是一百个谢尚书?的人头都不足以谢罪。”
谢安韫冷冽地看了他一眼,他未曾开口,身后的郜威已反唇相?讥道:“怎么?季将军这么笃定我方兵力部署已经已经泄露,可有良策?”
“我是没有,但战场之上瞬息万变,稍有拖延只怕城池失守。”
“莽撞行事,一旦军心动摇,反受其害,季将军行军多?年?,连这些道理都不知吗?”
“你!”
两人眼看着声音越来越大?,竟直接在御前?直接吵起来了,守在殿中?的薛兆高声一喝:“放肆!御前?奏对,岂容尔等出言不逊!”
千牛卫掌执御刀宿卫侍从?,也有提醒监督官员御前?言行的职责。
二人面色皆变,同时跪倒在地,“臣失礼,陛下恕罪!”
姜青姝微微一笑:“无妨。”
她方才听了这些人吵了全?程,心里大?概明白了他们各自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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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柱国的意思很简单,王氏前?脚出事,哪怕左右威卫遥领折冲府兵力十万,适合出征,且他们亲近的谢氏此刻很安分,也不宜将机会给他们。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赵家?人想要尽快出征平息此乱。
但赵德元身为国丈,他的儿子肚子里还?怀有未来的皇嗣,影响力本就非常可怕。谢氏也怕赵家?这种外?戚再立军功,日后声势只怕就要难以估量。
姜青姝心里大?概有数了,看向为首的张瑾,“张卿以为呢。”
眼前?这些吵架的人属性不一,还?是问问军事九十的张瑾的意见。
张瑾一直垂睫不语,似乎是在沉思,听她开口,才不疾不徐出声,嗓音清冽:“朔三镇外?围淮西、泽潞等镇,与其余节度使关系较为孤立,曹裕图谋割据,若反,定有足够底气,否则得不偿失。臣以为,先敲打周边,断其盟友。”
他没有先讨论人选之事,而是先说分析此刻局势,随后缓步上前?,走到部署图前?。
姜青姝亲自起身走下台阶,见他抬袖露出修长的手指,指着一处,冷淡道:“此处乃兵粮必行之地,绕路而行则多?拖延十日,臣建议先将此处围住。”
季冲见状,当即拱手附和:“张相?所言极是,臣附议。”
赵文疏微微抚须,沉吟道:“劫掠当地豪绅、或是杀马杀人亦可冲粮,这一招又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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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瑾转身说:“那便?要请陛下拟旨了。”
当夜,因突发战况,天子及朝中?重臣商议到深夜,紫宸殿内灯火长燃不熄。
姜青姝为旁听者,主要是由张瑾、赵文疏、赵德元等高军事属性的臣子发表意见,随后中?书?舍人入殿拟旨,当夜姑且拟定了初步计划。
但此事复杂,到底由谁出征,还?是难题。
子时,众臣散去,因为太晚了,姜青姝直接吩咐秋月:“今夜众卿留宿宫内,去备些夜宵。”
秋月领命,众臣谢恩之后就陆续跟随内官离去,张瑾却淡淡拒绝:“臣就不必了,臣即刻去中?书?省,陛下给臣一杯浓茶即可。”
巧了,大?家?都是熬夜人。
姜青姝也正?打算叫浓茶加班来着,闻言直接道:“正?巧中?书?省的办公之物适才都被舍人搬过来了,邓漪,再抬一副桌案来。”
邓漪:“是。”
随后,紫宸殿前?堂的屏风后,被摆好了一张长案,张瑾端坐其后,和姜青姝一起批起奏折来。
还?要做的事有很多?。
譬如抄家?之后的官员职缺任免、一些官员奏请赦免部分王氏族人、近期沐阳郡公上奏禀报的女官选拔,都需要处理。
殿中?静谧,灯烛跳跃,玉质屏风坚硬精美,晶莹剔透,一道端直人影被映射其上。
姜青姝想不到,他们白天还?在为阿奚的事险些发生冲突,夜里居然一起加班了。
夜色漫长。
内官与宫中?禁卫已在陆续交接班次。
紫宸殿内的灯火还?极亮,站在这漆黑广阔的宫城里远远望去,犹如海上飘摇的一盏孤灯。
霍凌远远值守,似有所感,正?好看到薛兆路过,出声唤道:“薛将军。”
薛兆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这小子,眉梢一挑,“什么事。”
霍凌:“末将想问,陛下现在还?在忙吗?”
“今日军情紧急,陛下确实很忙。”
霍凌抬眼:“军情?”
薛兆此刻也精疲力尽,并不是很想和这小子絮叨,只当他是想趁机和自己套近乎,便?拍了拍他的肩随意道:“不是你能打听的事,你小子虽然愚笨了些,意思我也明白,你先别?急,好好干,等过些时日,我再重新?把你调回到御前?。”
霍凌:“”
霍凌其实已经不在乎这些了,他真的只是想关心一下陛下近况,没别?的意思。
但薛兆此刻直打哈欠,又冲他敷衍地摆了摆手,往另一处去了。
寅时七刻。
距离邓漪下值,已有一个多?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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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姜青姝逐渐从?正?襟危坐,变为一手支着额角,然而眼皮子上下打着架,一杯浓茶见底,然而提笔之时仍然感觉眼前?的字在晃。
真困啊
早知道今晚要熬大?夜,她昨天就多?批些奏折了,果然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拖欠作业都不是个好习惯。
而且今天真的很忙。
就算是当惯夜猫子的姜青姝,也有点熬不动了。
天没亮就起来上朝,因要定罪王家?,朝会开的时间比平时要多?足足一个半时辰,已经严重超时了,等她下朝补了午膳,就一直在殿中?等抄家?的消息,也没来得及午睡。
好不容易查抄之事告一段落,她就出宫去见阿奚了,结果又撞上紧急军情。
姜青姝:真的要□□废了。
怎么可以这么忙啊!!!
她丑时七刻的时候抽空瞄了一眼张瑾,只看到屏风后露出的那一只握笔的手,稳健有力、运笔如飞,看起来状态非常好。
佩服。
不愧是有名的工作狂魔。
于?是她也咬咬牙,继续坚持。
于?是又坚持了一个时辰,寅时了。
姜青姝支着额角,握笔的手渐渐慢了下来,睫毛越压越低。
“陛下,臣”
张瑾正?遇到一处,正?要与女帝交流,抬眸之时,却看到女帝伏在案上的身影。
她的脸枕靠在臂弯里,奏折被压在龙袍下,御案之上的九龙灯盏徐徐燃烧,将少女的睫毛无声无息地拉长,犹如蝴蝶扇落的薄翅。
她睡得正?香。
趴在桌子上打盹的样?子,竟也有几分阿奚睡觉的憨意。
他微微一顿,看着她,顿时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他面色如常,继续敛睫运笔。
又过了三刻。
案上的烛火猝然灭了一盏。
张瑾搁笔抬眼,本欲唤宫人添烛,但想起女帝还?睡着,索性亲自起身更换。
只是起身添烛之时,不经意一抬眼,就看到她香呼呼的睡颜,以及一片狼藉的桌面。
她的睡相?简直不能再放肆,更换睡姿时,还?无意间将砚台和奏折扫下了御案,此刻凌乱到了极点。
张瑾:“”
有洁癖的人看不得这些。
张瑾沉默片刻,起身走到龙椅边,弯腰帮她捡起来,一一折好放在一侧。
还?有一封奏疏,被她压在身下。
张瑾本想试试能不能抽出来,却发现这小皇帝睡得太香了,胳膊下压着朱笔,他摸到一手的朱墨。
张瑾:“”
张瑾神色骤寒。
他垂睫看着手背上一大?片红,好似淌开殷红的血,竟与那夜的记忆再次重合,动作猛地一滞。
他抿紧唇,面上神色剧烈波动了一下,极快敛去,再次变得面无表情,直接掏出帕子来擦干净。
偏偏就在此时。
轮值的向昌推门进殿,禀报道:“陛下,君后求见。”
姜青姝睡得虽沉,但心中?惦记着事,一听到声响,几乎条件反射般地惊醒。
“什么?!”
她整个人腾地坐直了,揉了揉眼睛,就看到向昌欲言又止的神色。
她顺着他的目光偏过头,就看到张瑾站在自己旁边。
离得很近。
姜青姝:“?”
忍9
因为才睡醒,
姜青姝还有点迷茫。
少女眸光迷蒙,仰头望着张瑾,定定地和他对视,
暂时?没?动。
什么情况啊
张瑾怎么站在她旁边?她坐在龙椅上欸,
身为臣子离皇帝这个距离是不是有点过于近了啊?这合规矩吗??
随后她目光下移,
看到张瑾满手的鲜红。
有点惊悚。
姜青姝:“???”
张瑾:“”
气氛顿时?诡异起来。
站在下方的向昌背脊紧绷、神?色有异,似乎也在暗中?分析张相?手上的是什么,
他甚至还注意到陛下脖子上也残留着殷红的痕迹,一刹那脑子里甚至浮现出无数可怕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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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
张相?想趁陛下睡觉掐死她。
或者?是张相?随身携带了刀刃,
这满手的血
他们都在脑补些什么,张瑾自然猜到了。
此情此景,也确实容易令人误会,
若千牛卫不受他把持,此刻又不是深夜,
单单他离天?子这么近,就?足以被禁军当场击杀。
张瑾右手一落,
广袖立刻掩住满手的红墨,他神?色镇定,微微低眼,
和眼前的天?子对视着,
平静一指她面前的朱笔,“臣在帮陛下整理桌案。”
她这才扭头看到面前的一片狼藉,
一封奏疏已经被她压得皱巴巴了,
她神?色略有些不自在,
干咳一声?,瞧了一眼奏疏落款。
哦。
是裴朔写的奏疏。
没?事,
自己人,她如常地把奏疏拨到一边,说:“朕方才太困了,小憩了一会,张卿莫要?见怪。”
张瑾后退几?步,与她拉开距离,平淡答:“无妨。”
她抬了一下手,无意撩了一下半散的发,露出颈子上被朱笔压出的一抹殷红,红色醒目,又瞬间令张瑾猛然一滞,想起那晚她脖颈上血淋淋的掐痕。
他不动声?色,微微垂睫,将原本捏于指尖、准备用来给自己擦拭手背的帕子拿出来,淡淡道:“陛下擦一下。”
她疑惑地看向他,“擦什么?”
张瑾抿唇不语。
立在一边的向昌反应机敏,立刻上前接过帕子,又拿了小铜镜过来,让陛下看清脖子上的痕迹。
她瞧了一眼,这才了然,不紧不慢地沾了一点茶水,将颈间的朱迹擦拭干净,一边擦一边问:“你方才说谁来了?”
向昌忙答:“是君后。”
“什么时?辰了?”
“刚过卯时?。”
“唔这个时?辰,快上朝了。”
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依然一片漆黑,排列的宫灯垂落一片朦胧暗影,更深寒气四溢,不由得叹道:“这个时?辰也是难为他了,快让他进来吧。”
向昌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张瑾抬手道:“臣还未更换朝服,先行告退。”
姜青姝:“好。”
张瑾转身,朝外走去。
他自然也碰到了正?要?进来的赵玉珩。
其实紫宸殿有小侧门,他们完全?可以互相?避开,但是一个是朝廷重臣,一个是一国君后,换谁走侧门都不太对。
于是就?这么打了个照面。
赵玉珩内着宽松的月白袍,外披鹤羽大氅,袖面以金线织就?庄重尊贵的绣纹,他身形挺拔颀长,背后是清冷夜色,暖黄宫灯映着俊美的侧颜,犹如日照雪山,剔透无暇。
张瑾从殿中?缓步而?出,对他抬手见礼,“君后。”
赵玉珩拢着大氅,冷淡站着,并未像往日一样回礼。
张瑾并未正?眼直视他,姑且见完君臣之礼之后,就?冷漠拂袖,从他身侧不疾不徐而?过,衣袖带起一阵冰冷的风。
赵玉珩在他走了几?步之时?,突然道:“张相?留步。”
“何事。”
“上次张相?宿夜护驾,操心劳累,我还未向张相?道贺。”
“为君尽忠,何谈言谢。”张瑾冷淡道:“朝会在即,臣要?先去更换朝服,前朝后宫有别,恕臣失陪。”
他还待往前,赵玉珩未动,身后的许屏却微微侧身,挡住张瑾的路。
张瑾神?色骤冷。
“放肆。”
站在殿外的向昌看着这架势,一时?脑袋发懵,紧张起来。他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另一边按剑巡逻的右千牛卫大将军梁亳已经听到动静,往这边看过来。
此刻,薛将军下值不久,是梁亳当值。
梁亳是先帝亲自提拔的人,对先帝自然是十二分的忠诚,但对新帝不曾表态,现在虽与如日中?天?的张党关系日渐密切,但比起站队明显的薛兆,此人性?格较为中?庸,谁也不愿意得罪,平时?做事也是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
此人明显看到了君后和张相?,踟蹰片刻,选择远远观察,暂时?不动。
向昌区区内官,看到梁亳都如此,自然也不敢上前。
那边。
许屏还挡着张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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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屏虽为凤宁宫宫令,但一向只?在内宫做事,最多与内侍省和六尚局打交道,第一次直面眼前这位冷峻的一国宰相?。
一时?双手发颤、内心发怵。
但她咬牙强装镇定,及时?被呵斥,也丝毫不退。
赵玉珩缓声?道:“中?书内省离此处不远,时?辰上来得及,张相?何必心急。”
他不紧不慢地转身,再次走到张瑾面前。
殿外宫灯闪烁,龙纹金璧泛着幽光,无端压抑。
赵玉珩年岁并不大。
只?是沉稳的气质,总会令人忽视他的年轻,十七岁便被世人说成是相?才的少年,若非仕途断送,如今至少也该位列朝班、为朝中?肱骨。
现在,二十出头的赵玉珩面对着张瑾,虽少一丝凌厉的压迫感,却并不显得退缩。
“我身为一国君后,与陛下夫妻同体,陛下所念,即为我心中?所念,陛下所忧,便是我心中?之忧,故而?为那日之事答谢张相?。”
赵玉珩双瞳冷清,平静地说着,话锋直转急下:“但,谢过之后,身为中?宫,亦要?行使相?关职责。”
“君后所言,臣不明白。”
“张相?很明白。”
张瑾抬眼,冷漠看着他。
依然是那副孤傲冷淡的姿态,仿佛赵玉珩根本不被他放在眼里,也是,赵玉珩虽是君后,但他的父亲、祖父,在几?个时?辰前还在殿中?一同与他商讨军机大事。
只?有对他的祖父上柱国赵文疏,张瑾才尚会给几?分薄面。
区区内宫中?人,何以拦他?
如何敢在这里放肆?
赵玉珩再次上前一步,清声?道:“皇家血脉贵重,彤史畏惧张相?权势,不敢记录在册,但事情终究发生了,我身为君后,无论是前朝、后宫,还是民?间,都不容有任何皇家血脉流失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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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已经挑得很明白了。
你和陛下睡了,没?有登记,不合规矩,现在我身为名正?言顺的正?室,需要?管一管这件事,提防你悄悄生下私生子。
赵玉珩说话的声?音不大,也唯有站在周围的几?人能听得到,但此话一出,向昌身子晃了晃,险些骇得没?站稳。
天?呐。
太敢说了。
但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