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敲锣打鼓,礼乐红轿。
结两姓之好,
成一家之言。
那么喜庆。
有情人成眷属,失意人便显得格外?形单影只,
尤其是?爱而不得者,譬如那宋朗,
总幻想着迎娶崔娘子的人是?自己。
谢安韫原是?对这种困于情爱的人嗤之以鼻的,
就像他?当年即将迎娶王家女郎一样,那人不是?他?喜欢的,便是?死了也没有所谓,
娶个牌位回来也不在乎,他?不信鬼神,
不信情爱,只信他?自己。
困于情爱者,
最易作?践自己。
而自轻自贱者,最易受人利用、不得好死。
多么愚蠢啊。
结果他?居然?有对宋朗感同身受的一天。
他?喜欢一个人,那个人美貌、聪慧、胆识过人,
却是?全天下最高?不可攀的人,
在这礼法森严的京城,连直视她的容颜都是?一种冒犯,
更遑论是?触碰到她。
原本他?和她也应该有一场比今蠢货!得了便宜还卖乖!”
那一次,薛兆直接奉命斩杀所有宫人,断了线索,实则是?在给谢党一个人情。
以此?为筹码,削减军费,裁撤神策军规模。
这个王钧,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如今女帝早已和之前不一样,他?还敢这样算计!陆方简直是?气得头疼。
郎君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他?这般喜欢陛下,只怕不会?坐视不管。
果然?他?话音一落,谢安韫就突然?转身离去。
“陆方。”
他?只冷冷留下一句:“把他?绑了。”
王钧面露惊恐,张口预言,却被陆方掏出帕子一把堵住喉咙。
陆方领命:“是?。”
实时?:
【兵部尚书谢安韫从王钧口中问出全部计划,并让侍从陆方绑了王钧。】
姜青姝:“”
行吧。
又卷进来一个。
今天还真是?热闹,每个人都没闲着。
新郎新娘礼成,入了洞房,稍后新郎便会?出来向宾客敬酒,姜青姝看向远方,太阳已经彻底落下去了,红灯笼渐次燃起,一侧的秋月俯身道:“陛下,快到酉时?七刻了。”
酉时?七刻。
是?她与阿奚约定的时?间。
昨日河边,她与阿奚互相分别时?,少年还是?问出了那句话:“七娘,你明日真的要嫁人吗?”
姜青姝仰起脸笑:“如果我?要嫁人,你会?来吗?”
“我?”他?垂睫,唇紧紧抿起,还是?很诚实地说:“我?怕我?忍不住把你抢了就跑。”
若是?看到她穿嫁衣的模样,他?会?受不了的。
姜青姝又忍不住笑起来。
她越笑,少年漂亮的眼睛里越是?写满了委屈,像是?在说“你就欺负我?吧”,姜青姝踮起脚凑近他?的耳朵,悄悄道:“我?们做个约定吧。”
她呼出的气喷洒在耳侧,痒呼呼的。
他?痒得一偏脑袋,近距离地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什么?”
“酉时?七刻,你帮我?一个忙,我?就告诉你一件事。”
实时?:
【宋朗刚给宋覃下完药,突然?意识到这样并不会?让他?得到崔娘子,于是?还是?决定把药下给崔娘子。】
阿奚是?个真诚善良的人,连心上人叫他?来参加婚礼,他?都不忍心拒绝。
男人啊,一百个里面能有一个阿奚就很好了,剩下的全是?自私自利、只知道占有的。
姜青姝可没有看别人婚礼被毁的兴致,如此?宾客云集、高?朋满座,对于一对新人是?重要的日子,为什么要让小人得逞呢?
那就爽快地解决了吧。
让阿奚来。
姜青姝对秋月说:“去吧,你知道该怎么做。”
秋月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姜青姝慢慢呷了口茶水,便搁下茶盏,预备起身。她本也不急,得知谢安韫知道下毒之事之后,也不敢继续坐下去了她怕谢安韫那个疯批现在就过来截她的胡,坏了她的事。
她起身与长宁嘉乐会?和,这就预备回宫了。
女帝摆驾,众人纷纷恭送,府邸外?的团团包围的千牛卫如潮水般撤去,守备霎时?松懈了不少。
张瑜就是?此?刻来的。
这少年很听?七娘的话,说酉时?七刻,就真的认真地在更漏下发呆到酉时?七刻,随后施展轻功飞去了宋府。
他?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街道警跸,帝王乘坐的车驾华丽而宽阔,停在宋府外?。
是?天子摆驾了。
张瑜对那车驾里的帝王一点?都不好奇。
反而因为所有人都要恭送的圣驾的缘故,他?更好轻易地潜入了府中,直奔新娘子所在的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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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没有什么人守。
张瑜其实有些迷茫,他?有点?不明白七娘叫他?来干什么,难道新娘子要在新婚夜悄悄见别人的男人吗?他?也不好就这样翻进洞房吧
他?正犹豫,就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男人摸进了洞房。
张瑜:???
喂喂喂!你谁啊!
这少年其实是?个暴脾气,一看见有人要欺负新娘子,瞬间火气就上来了,直接踹门进去,飞起一脚把那欲行不轨的男人踹飞,在对方一脸惊恐又迷茫的目光下,利落地抽了他?腰带,用他?的腰带直接把他?绑在了柱子上。
其他?人也是?此?时?冲进来的。
是?新郎宋覃及一干人等,还有带着衙役的大理寺卿郭宵。
郭宵大喝道:“大胆贼人!敢在此?作?祟!”
郭宵是?听?御前秋少监传陛下口谕,前来蹲守擒拿对崔娘子欲行不轨的贼人,一看见这屋内乱象,那衣衫凌乱的人竟是?宋家大郎,当即傻眼。
郭宵:我?去,好刺激的瓜,兄弟二人抢一女?
郭宵忍不住瞄旁边的门下散骑常侍大人宋栎,还有郑阁老。
这二位的脸都黑了。
这还不是?最刺激的。
郭宵郭大人再定睛一看,这这这这旁边的少年,不是?那天大闹大理寺的人吗?
他?这个月业绩要爆表啊!
郭宵干咳一声,大喝道:“给我?拿下!通通拿下!”
衙役涌上前去。
然?而少年连剑都没拔,滑得像只泥鳅,就是?让人逮不住,随手啪啪啪几下,衙役就倒了一地。
然?后他?来到了新娘子跟前。
那是?一张美丽却陌生的脸。
他?一怔,随后扬起唇笑了起来,终于明白七娘要告诉他?什么了。
她没有嫁人。
她果然?和阿兄串通好了在骗他?,就是?为了让他?放弃七娘,让他?不要再惦记七娘,但七娘还是?心软了,到头来,是?她来告诉他?,她并没有嫁人。
说明七娘是?在乎他?的感受的。
他?很开心。
也就除了张瑜比较好过。
其他?人都没有那么好过。
首先,刚上任一个半月的大理寺卿郭宵,一边吃瓜一边面对着世纪难题这种丑闻他?是?直接公?事公?办呢,还是?给宋家一个面子呢?
不给面子好像很得罪人,到时?候崔宋两家都要怪他?,给面子的话陛下那边会?不会?觉得他?处事不公?啊?
外?面还有那么多宾客,都还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还是?掩盖一下比较好吧?
崔宋两家都是?极好面子的,肯定也想私了。
但是?
崔尚书得知之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衣衫不整的宋朗愤恨道:“就算不走大理寺,就是?这个宋朗,究竟是?如何弄到那药,又是?为何以如此?下作?手段坑害我?儿?!今日不管用什么手段,必须给我?审清楚了不可!”
否则就御前见吧,谁怕谁。
宋朗直接被摁在祠堂罚了家法,一顿暴揍之下禁不住拷打,供出了背后的人:“是?王钧!那个药是?王钧给我?的”
很好,王钧是?吧。
又是?宁国公?那老狐狸在背后破坏他?们两家。
崔宋两家当天晚上就开始疯狂写折子,非要出这口恶气不可。
此?乃后话。
而张瑜闯宋府、被大理寺卿撞见之后,虽又成功溜走没被人逮到,但张瑾也极快地知道了此?事。
朝堂之中任何风吹草动,素来瞒不过他?的眼睛。
他?刚刚得知此?消息,薛兆便命人代女帝转交了一封信给他?。
字迹龙飞凤舞,转折处刚劲有力、力透纸背。
这却是?一个女子的字迹。
是?女帝亲笔。
“卿自交软肋,朕便顺势引阿奚入局,卿若爱弟心切,此?刻便入宫来见。”
随后又是?四字。
“敢是?不敢?”
如同挑衅。
张瑾将纸攥得发皱,神色冰冷,随后起身入了宫。
临走时?他?吩咐身侧侍从,“去把小郎君寻来,让他?去书房等我?,任何地方都不许去。”
姜青姝那边,已在清凉阁落座。
清凉阁隐在一片毫无遮拦的花红翠绿之中,藤萝翠嶂,飞檐插空,水榭清泉,皆在花木之中欲藏还露,明明位于巍峨压抑的皇城之中,却清幽雅致,为避暑绝佳之地。
嘉乐所说的那个伶人,是?个相貌极秀气、身段瘦削的男子。
肤白,清瘦,长袍广袖,身段柔软,一口唱腔也柔柔弱弱的。
说是?男生女相也不违和。
前朝男子好柔美之风、常敷脂粉,本朝却更加崇尚骑射练武,这样的人属实是?少见了,但模样的确是?很不错的,作?为男宠面首什么的也别有一番滋味。
怪不得嘉乐这么有自信。
嘉乐来命人上了两坛酒,笑着对姜青姝道:“陛下,这是?臣珍藏很多年的佳酿,还请陛下赏个脸,来品尝一二。”
说罢,亲自起身,要给女帝满上。
姜青姝但笑不语,轻轻摇晃酒盏,霍凌却突然?单膝跪地,紧张道:“陛下您的身子,最近不适合饮酒。”
嘉乐呵斥:“区区一个侍卫,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还不退下!”
霍凌倔强地跪在原地,不肯动。
君后交代过他?了,不可以让陛下碰任何酒杯。
姜青姝偏首,对上他?关切的目光,笑了笑道:“无妨。”
说着一仰头,就将酒饮了。
她动作?太快了,一下子就把酒饮了下去,烈酒入喉,下一刻手中的酒杯就被人拍落脱手,哐当一声,少年已经被人死死摁着跪在了地上,倾洒的一半酒水泼在龙袍上,洇湿一大片。
姜青姝一怔。
薛兆怒呵:“放肆!你好大的胆子!”
少年跪在地上,却置若罔闻,抬首急切地望着她,脸色发白。
他?喉结滚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碍于这样的场面不好开口,只不停道:“陛下,您不能饮酒”薛兆不给他?说完话的机会?,挥手命人把他?拖下去,沉声道:“御前不敬,拖出去杖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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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凌被人扭着双臂,拖了出去。
姜青姝扫了一眼地上的酒杯,又抬睫,望着霍凌被拖出去的方向,眸色微暗,约莫猜到了什么。
但到底顾念他?身上的伤,她温声开口:“不是?什么严重的罪过,他?也是?出于好意,只是?冲动了些,就罚他?在外?面跪两个时?辰罢。”
薛兆:“是?。”
一旁的嘉乐公?主趁机开口:“陛下身上衣裳湿了,先去换一件罢。”
姜青姝:“也好。”
她起身,吩咐身侧的邓漪去紫宸殿拿更换的常服来,趁着邓漪离开,嘉乐便暗中示意那伶人跟上,意味深长地压低声音:“好好侍奉陛下。”
更衣,才?是?最好的时?机。
清凉阁西侧堂。
外?面,霍凌被人绑着,脸色苍白地跪在地上,眼睛却死死望着女帝所在的方向,无论他?怎么说有人要害陛下,周围看守他?的禁军皆不为所动。
他?神色惶然?,只能在内心祈求,希望君后一定要过来。
凤宁宫那边的确是?得了消息,只是?清凉阁位于皇宫西北角,极为偏远,偌大皇城,来回需要一定的时?间。
而宫门口,左监门卫大将军姚启早已收到女帝谕令,拦住企图入宫面圣的谢尚书。
且只拦谢尚书。
张相检校中书令,衙署本在宫内,出入宫禁畅通无阻,早已先一步入宫。
阁内,女帝展臂而立,由?宫人服侍更衣。
那伶人端着一壶酒进来,斟满一杯,正要借机邀宠,便听?见一声通传,“陛下,张相求见。”
姜青姝此?时?已经换好了宽大的外?袍,双臂一落,便直接端坐下来,淡淡道:“让他?进来。”
那伶人发觉女帝并未理会?他?,无措地立在原地,御前宫女退下之前,示意他?跪到一侧静候,不得出声。
须臾。
张瑾快步而入。
“陛下究竟是?何意?!”
男人面色肃然?,双瞳冷如薄刃,进来便是?兴师问罪。
夜色愈黑,殿外?远处宫灯映过来些许光亮,如无孔不入的金丝,穿过细缝,徐徐洒在一坐一立的两道身影上。
姜青姝端坐如初,微微一笑,不紧不慢道:“朕说错了吗?阿奚是?卿的软肋,卿再这样下去,小心满盘皆输。”
张瑾冷漠地看着她。
“卿不必着急,坐着聊罢。”
阁内无旁人,姜青姝又抬了抬手,示意角落里跪着的伶人,“你来,给张相倒酒。”
那伶人闻言一抖,暂时?未动。
“怎么?”女帝嗓音微沉。
那伶人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哆哆嗦嗦地又倒了一杯酒,双手奉给张瑾,此?人双手都在抖,一副出身低贱、在御前手足无措的丑态。
张瑾冷然?端坐,目不斜视,“多谢陛下,臣从不沾酒。”
姜青姝:“这是?朕的三皇姊为朕特意带来的好酒,张相不喝,便是?不给朕面子。”
张瑾这才?将目光落在了那杯酒上。
姜青姝并不了解张瑾,这个人平时?隐藏得很深,也甚少出手,所以无法像谢安韫那样摸清他?的路数,唯独确定一点?。
他?一定很自负。
先帝养虎为患,遭他?反噬,君王在他?眼里,也不过是?手下败将,连先帝都能斗赢的人,又如何会?把她放在眼里?
如果他?不自负,他?也不会?允许她见阿奚,更不会?明目张胆地让薛兆杀光那日的宫人,并且丝毫不怕她记仇。
身为傀儡的小皇帝也不敢反抗。
但姜青姝敢。
片刻后,张瑾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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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青姝看着这一幕。
奉酒的伶人神色惊惧,
忍不住开始抖。
而张瑾。
纵使喝这种烈酒,他依然坐得笔直、刚硬,如一棵不为风雨摧折的松,
冷漠如初,
突起的喉结微微滚动,
仿佛饮的不是酒,而是茶水。
很快,
他将酒杯放了下来。
“陛下?可以?了么。”
姜青姝但笑不语,命那伶人到一边候着?,
后者神色惊慌,
有些意识到已经酿成了大祸,全然忘了自己是来邀宠,连站着?都战战兢兢的。
礼节委实上不得台面。
相貌、身形、举止,
都透着?一股上不得台面的低贱。
张瑾甚至从头到尾都吝于?赏他一个目光,冷淡道:“陛下?身份贵重,
不可与此等低贱下?流之人为?伍。”
她笑了笑,“出身卑贱,
在?平康坊那种地方谋生?,谁又是心甘情?愿地低贱如泥呢?若有一飞冲天的时机,想好好把握,
也?是人之常情?。”
“是谁带到陛下?跟前来的。”
“是三皇姊。”
张瑾微微眯眼。
“嘉乐公主。”
“是啊。”
他何其聪明,
瞬间能反应出来其中些许关窍,手指猛地一缩,
目光骤冷。
她端详着?他的神情?,
问:“卿是想到什么事了吗?”
“陛下?在?跟臣装傻。”
“朕好像明白一点。”
她道:“只是那件事,
朕没什么记忆,周围的人也?不敢跟朕提及,
只隐约明白是有人对朕下?药吧。”
“”
“不会那么巧吧。”
着?,她一手托腮,偏头看向那跪坐着?的伶人,笑着?问:“喂,你有没有下?药呀?”
那伶人本就紧张,此刻被直接一问,心理防线直接崩溃,直接跪了下?来。
“陛下?,奴奴”
他双手撑地,战栗不已,不出一个利落的句子来,“都是殿下?吩咐奴没有别的选择,求求陛下?饶奴一命”
还真是。
一个帝王,两次被人下?药,明明第一次险些丢了性命,却因为?无力反抗,导致他们?还敢来第二次。
忍让不会让他们?收敛,只会让他们?更加没有敬畏之心,更加变本加厉。
姜青姝笑容渐渐没去。
窗外,月光投落树影,张牙舞爪。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屋内空荡荡,唯有二人对坐无言。
她端起面前那杯酒,轻轻摇晃着?,笑容有些泛冷,叹了一声:“这就是朕用阿奚骗爱卿此刻入宫见朕的原因,不管卿信不信,朕只是想自保而已。”
罢,手腕一倾,将?酒水洒在?地上。
陈酿启封,酒香浓郁,浓烈又刺鼻的味道刹那充斥鼻腔,平息之后,又蔓延开火辣辣的热意,将?冷静的大脑瞬间搅得混浊。
张瑾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他猛地起身。
他冷声:“陛下?,恕臣告退。”
罢就要出去。
但手掌一推门,却发现外面不知何时,已落了锁。
出不去。
身后,女帝一指那伶人,“把全盘计划出来。”
那伶人伏跪在?地上,哆哆嗦嗦道:“是是殿下?让奴趁着?陛下?更衣的时候,趁机引诱陛下?,如果?陛下?不中招,便奉上那酒若陛下?不饮酒,还有迷香他们?会锁上门,直到得手为?止”
还有迷香。
这是一个周密的局。
这种大胆的事,要么不做,要么一举得手。
少女一面听着?,一边仰头,望着?张瑾冷峻肃杀的背影,笑着?:“看来横竖都是要交代在?这儿了,与其朕中药,不如是卿。”
“有张相在?,朕也?倍感心安。”
“爱卿定力惊人、不近女色,朕相信你,不会对朕做什么冒犯的事吧?”
“”
张瑾闭了闭眼睛,睫毛猛颤,置于?门上的手掌缓缓攥紧成拳。
一股隐秘、陌生?的热意正在?和酒水一起发酵,把呼吸都带烫了,像骨头被锉刀狠狠磋磨,一寸寸发疼发痒,丝丝牵动筋脉,钻进了搏动的心脏里去。
情?和欲,是最没用的东西。
但它一旦发作,就算是无情?无欲的神,也?要被拉下?神坛,沾染污秽。
而那污秽一旦沾上。
就再也?洗不掉了。
男人的指甲已经深深掐入了肉里,掌心如火烧,骨节泛白,广袖遮蔽了坚实有力的臂膀,其上纵横攀附着?暴起的青筋,有滚烫的血液在?里面横冲直撞。
而那张冷酷的脸,依然死死绷着?,没有表情?。
但他忍得眼角在?轻轻抽搐。
他背对着?她,就像一尊玉雕,任由穿过窗牖的月光洒了一身,月光没有温度,无法驱散燥意,反而让一些罕见的窘态更加肆无忌惮地暴露出来。
很可耻。
很可笑。
姜青姝平静地看着?他,明知故问地开口:“张卿还好吗?”
“”
“为?什么要背对着?朕?”
他很羞耻吗?
他怕她看到什么?
欲望,是人都有,没有什么可耻、可遮掩的,但是此时屋内三人,除却尊贵的天子,还有一个低贱卑微、以?色艺侍人的伶人,跪在?那里看着?他的窘态。
像狠狠地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
与羞辱无异。
他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一句:“但愿陛下?不会后悔今日之举。”
嗓音阴鸷,语气却已经失了平静。
他此刻连杀了她的心都有。
滚烫的火意还在?燎着?理智,一滴就能令圣人低头的逍遥酿,用在?权倾朝野的宰辅身上,也?依然会粉碎他那多?年来塑就的傲慢,变得比平康坊最低贱的伶人还不如。
她事先了解过,逍遥酿从下?肚,到发作,最多?一炷香的时间,正常人也?最多?一刻钟就失去理智。
张瑾却撑了这么久。
他依然清醒。
连姜青姝都有些惊讶了,张瑾的意志的确远超常人,怪不得多?年前,他能在?诏狱受得住皮肉上的磋磨。
但很快。
一股极淡的香气荡入了屋内。
有人在?暗处燃起迷香了。
空气被熏得更热一筹,人就会头晕目眩,姜青姝闭了闭眼睛,突然听到脚步声。
张瑾回头,来到了她的面前。
一刹那双眸相撞。
那么近,令她都瑟缩了一下?。
他眼底混沌与清醒交杂,唇死死抿着?,几乎渗出了血,冰冷的侧颜绷得太紧,手掌却是对着?她一侧案上的酒杯。
“砰”
一声清响,酒杯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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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裂声令她脊背微微一绷,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他兀自俯身拾起碎片,手掌紧紧一攥,深深地将?之扎入肉里,血瞬间沿着?指缝汹涌而出。
他在?用这种方式保持清醒。
但很徒劳。
他屈膝半跪在?地上,两手都死死攥着?碎片,在?混沌之中生?出一丝无力又愤怒的清醒,令他想起跪在?御花园中、被先帝逼得弯下?脊背的那一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以?为?永远摆脱的桎梏,又好像再次锁在?了他的四肢上,让他没办法站起来。
女帝的声音变得很远,她不知道又了什么,细软的嗓音像水鬼从湖底伸出的双手,拉着?他往下?坠去。
令他瞬间想掐死她,想掐断这声音。
别开口。
不准开口。
但是她在?他面前半蹲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