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万一以后发现她?不值得呢?”“那也是我?眼下自己的选的。”少年偏头?看着他,反问:“兄长做事的时候,会想过以后会后悔吗?”
不。
他不想。
张氏兄弟后天因经历导致个性截然不同,骨子里?很相似,都是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的人?。
言已至此?,张瑾没有再陪他,他转身回了府,雨停之后薛兆正好在宫中下值,亲自来府上?向他汇报:“今日陛下杖责了一个奉茶的内官。”
“因为何事?”
“因为勾勾引陛下。”
张瑾手一顿,薛兆猜测道:“许是选秀的路堵死了,有些人?又见君后怀孕了眼红,见陛下整日在殿中不出去,就起了趁机勾引上?位的心思,人?已经移交宫正司了。”
张瑾说:“直接赐死。”
“是。”
薛兆正要离去,张瑾又突然说:“日后不必再拘着陛下。”
“啊?好”
薛兆顿了顿,有些诧异地领命,下意识说:“那正好,这几日末将不知拦了凤宁宫的人?几回了,这下终于可以”
他这一多?嘴,张瑾突然又反悔,冷道:“还是继续关着。”
薛兆:“???”
不是,他怎么反复无常啊?
紫宸殿内。
姜青姝人?不踏出殿门,却对外界的动?静了如指掌。
那奉茶的内官便是个例子。
【工部侍郎卢涣意欲安插人?进女帝后宫,指使内侍省主事丘颖借奉茶时机,勾引女帝。】
她?能上?钩才怪。
卢涣。
出自已经没落的范阳卢氏,从前也是极为鼎盛的大族。
除了这个姓卢的,妄想进她?后宫的人?还很多?。撇开那些臣子暗中想献的人?、在御前勾引的人?以外,近来还有好几个宗室想入宫见她?,比如说三皇姊嘉乐公主就声称新?得了一个乐伎,极擅研谱,能弹奏失传的乐曲,想邀陛下一同鉴赏。
姜青姝还没答应,秋月当先?变色,似在忌惮着些什么。
好在这种无聊的事,薛兆帮她?拦去了一大半。
姜青姝近日成了香饽饽,她?甚至不无好笑地在想:如果她?此?刻去御花园溜达一圈,会不会和宫廷剧里?演的一样,有一堆男人?整理?仪容、等着跟她?“偶遇”呢?
当然,这些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乐子。
姜青姝更?多?时间,都在关心其他要事
六月二十八,御史再弹劾翰沈雎。
六月二十九,女官初试名单已出,经过吏部和尚宫局复核,由杜如衾将名单上?呈御前,前三名之中有两人?都是世家女,剩下一个为官员亲眷,名叫霍云瑶。
七月初一,原御史大夫因疾病久不好,且已年迈,女帝批准其告老还乡,擢升御史中丞宋覃为御史大夫。
七月初二,千牛卫中郎将霍凌伤病痊愈,重新?上?任。
七月初四,门下侍中郑孝身体渐康,重回朝堂参知政务,并筹备贺礼给其即将迎娶崔娘子的外孙左散骑常侍之子宋琸。
初六,天气愈发炎热起来,宫室窗户皆大开,徐徐凉风穿帘而入,太医戚容跪在屏风外,将自己近日向神医所学所得总结于纸上?,呈给陛下浏览。
姜青姝看过,笑道:“不错。”
戚容得了天子夸奖,不卑不亢道:“都要仰赖于陛下栽培。”
姜青姝说:“你聪明伶俐,且好好学,医术亦能兴国,他日卿必堪大用。”
“臣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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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青姝看向一侧的邓漪,“你呢?近日读书如何。”
邓漪穿着淡蓝色女官制服,长发束起,背脊挺直,闻言躬身上?前,不疾不徐道:“臣已将大昭律背完两遍,最近正在抽空研读《论语》和《孝经》。”
姜青姝颔首,就在此?时,外面骤然起了一片喧哗声,似是守卫禁军拦了什么人?,正在外头?争执。
邓漪不等陛下过问,率先?出去询问,随后进来回禀道:“陛下,君后身体不适,说是午时险些晕厥了”
姜青姝霍然起身。
她?大步出殿,守在外头?的薛兆这几日体察张相的意思,拦得愈发宽松,见女帝亲自出来,犹豫片刻也不曾拦,只是点了一人?前去禀报张相,随后快步跟了上?去。
姜青姝边走边问:“君后现在情?况如何?”
“太医令秦大人?已经去了,目前情?况稳定”
入目即是漆瓦金柱、深红宫墙,日头?阳光太烈,她?匆忙赶入凤宁宫时,额头?已经覆了一层薄汗。
赵玉珩就坐在东侧室的屏风后,她?快步进去,看到男人?苍白的脸时,微微一滞。
“三郎。”
他眼睑正低低垂着,闻言抬眼朝她?笑了笑,“陛下来了,恕臣暂时不能行礼。”
他的说话声平缓温柔,却透着一股虚弱。
姜青姝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伸手过去,轻轻抚了抚他的额发。
赵玉珩一怔。
他仰首,露出光洁的额角,眸底一片清润宁静。她?用绣满龙纹的袖子轻轻帮他拭汗,低声说:“不必跟着朕了,朕今夜就留在这里?陪君后。”
这话是对身后的薛兆说的。
薛兆张了张嘴,“陛下”
“怎么?你要把朕绑回去?”
她?嗓音骤冷。
薛兆哪里?敢,他想说的其实不是请天子回宫这样的话,他只是想起今日凌晨,常参之前,文武百官尚守候在殿外时,张相交代?他的话。
张相说:“自初七开始,便不必拘着陛下。”
薛兆应了一声。
张相说罢,又从袖中拿出一物?来,交给薛兆。
是一个面具。
画着可爱小狼的面具被?身穿二品官服的张相拿在手中,肃穆威严之下,平添几分滑稽。
张瑾微微垂睫,声音似乎有些无力,阖眸道:“这是陛下先?前遗落之物?,明日一早,你再亲自交由陛下。”
这已是最大的让步。
剩下的选择,便交由他们自己。
薛兆:“末将遵命。”
薛兆悉心收好那小狼面具,随后他想着明日便不必这样守着了,今日就也随意了一些,谁知君后那边突然就来了事。
今日陛下要留宿凤宁殿,但?张相让他明日一早送面具。
还是说,明日他来凤宁宫送面具?
那面具看着不像什么跟朝政扯得上?关系的东西,更?像是定情?信物?一般,这样的东西,怎么好当着君后的面呈交?
但?交晚了,时间就错开了。
薛兆犹豫了一会,还是暂时退出去。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回身看向紧闭大门的宫室,明窗洁净、赤乌西移,临窗的两道影子在树影蝉鸣下交错着,仿佛拉扯不开。
那面具,当真不知道该怎么送。
尾生抱柱6
赵玉珩此刻很虚弱。
姜青姝招呼身侧随行的御前宫人来照顾,
又亲自?帮他拭汗,帮他将?茶炉里的水兑温,天气太热,
赵玉珩握了握她的手,
压低声音说:“陛下歇一歇。”
她满手握住他满是冷汗的手,
疾声问一侧的太医令:“君后到底怎么样了?”
秦施说:“殿下本就体弱,胎儿又满四个月了,
有不适症状也是正常”
她直接打断:“不适症状就是‘险些晕厥’?”
秦施顿时?哑口无言,沉默片刻直接跪了下来,
又要开口,
赵玉珩却先一步打断:“你先下去吧。”
秦施望了望女帝,又望了君后。
最终还?是起身?出去。
等他出去后,赵玉珩又低低咳嗽了起来,
姜青姝连忙扶着他的肩凑近,他抬头朝她笑了笑,
“陛下终于肯来啦?”
话里并?没有责备之意,仿佛是揶揄。
她微微一顿:“朕这?段时?间被张”
“陛下没有这?么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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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
是。
她没这?么傻。
她召沈雎,
怎么不知道犯了张瑾的忌讳?
她就是故意这?么干的。
她昭告天下之事对赵家有益,赵家人只会对她感激涕零,但借沈雎惹怒张瑾,
张瑾如若将?她禁足,
就是告诉其他朝臣,女帝正受制于张瑾,
如此,
张瑾在?北方战事上有任何刁难赵家的事,
都与她无关。
这?个恶人是张瑾当,她既在?赵家跟前当了好人,
又能摘得干干净净。
此外,还?有一点。
和之前君后遇刺一样,女帝假借薛兆控制自?己之名,不来探望君后,如果昭告天下之后君后成?为?众矢之的,他出了任何事都与女帝无关。
这?是最简单直接的揣测,也是最诛心的揣测。
君心难测。
君心到?底有几分有情,又分无情,谁又知道呢?
姜青姝直接道:“朕没想害你。”
她习惯有话直言,绝对不会留任何被人误会的机会,直接握紧他的指骨,望着男人清冽的双瞳说:“三?郎神机妙算,能懂朕的筹谋,那你信不信,朕没有想害你。”
赵玉珩笑了笑,“信。”他摩挲着她的光滑细腻的手背,温柔地说:“陛下不要紧张,臣不会把陛下往坏处想,只要陛下说,臣就信。”
姜青姝:“那你告诉朕,你怎么了?”
赵玉珩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或许有一些暗中想害臣的人,秦太医查出少?量毒素,但并?不严重,他也不想惊扰陛下。”
姜青姝直接回头吩咐邓漪:“去把娄大夫叫来。”
邓漪踌躇:“陛下是要使用那个诺言吗?”
娄平答应女帝,会无条件帮她做一件事,但仅此一次,以这?人倔强的性子,也绝对不会去做第二次。
除非她跟谢安韫一样,用那些残忍可怕的手段,逼他就范。
那她本质上和谢安韫也是同一种人了。
姜青姝正要说“要”,赵玉珩却又勾了一下她的手指,“不要了。”
她顿了顿,还?是说:“要。”
“不要。”
“要。”
“不要。”
“就要!”
邓漪看了看陛下,又看了看君后,一脸莫名。
这?两人在?干什么呢?
较劲也不是这?么较的吧?
“不要了。”
赵玉珩忍俊不禁,把勾着她的小拇指轻轻一拽,另一只手又摸了摸她的鬓角,“怎么,臣就说了这?么一句,陛下就非要急于证明在?乎臣?”
姜青姝不吭声了。
她望着两根互相勾缠的手指,手慢慢被他拉进怀里,她又抬头看了看赵玉珩。
那双美目太清亮有神,像一斛泉水,潺潺流过被灼伤的心。
他情不自?禁,伸手触碰,指尖在?她侧脸上流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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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漪见帝后之间气氛和缓,暗暗招呼宫人退出去。
屋内。
赵玉珩把她半抱进了怀里,干净修长的指骨压在?绣工繁复的龙纹上,明明贴得这?么紧,他却好似一块冰凉的玉珏,并?不会让她感觉到?燥热。
碍于他是病患,她任由他抱着,没有挣扎。
但他也仅仅只是抱了一会。
过于放纵欲望,只会平添内心自?扰的情绪,他松开手,扬声道:“许屏。”
许宫令进来,福了福身?子,“殿下有何吩咐?”
“去把那把七弦琴抱过来。”
“是。”
许屏转身?去了,姜青姝怔然抬头:“君后想抚琴吗?”
他明明身?子不适,却站了起来,牵着她的手往外走去,身?上宽松的天青色轻袍被徐徐暖风吹起,衬得身?形越发端直笔挺,如松似鹤。
他道:“自?从入宫,臣就不再碰琴了,今日?忽然有了些许雅兴,技艺生疏,臣在?此献丑了。”
她笑:“朕听人说过,三?郎非但通晓九经,四艺亦是世间一绝。”
他笑了笑,许屏已?在?殿外的青柏下摆放好了琴案。
炉香四散,松影閒瑶墀。
琴匣打开,那把七弦琴被小心置于案上,琴身?浑圆,漆墨灰胎,龙池、凤沼之上饰以桐木,虽可看出有些陈旧,却依然精美。
他指尖轻抚琴案,道:“本朝风靡琴谱,素有阳关三?叠、风雷引等,今日?既然陛下在?,臣便为?陛下弹奏一曲《雉朝飞》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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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雉朝飞?”
姜青姝并?不懂琴。
但侍立一侧的许屏却知晓,此曲极难,指法吟猱皆繁复,其音精妙,当世能奏出精髓者少?之又少?。
雉之朝飞,无非男女之情,且此谱有一典故,相传卫女殉情而死,她的褓母在?墓前哀伤地奏起她生前抚弄的琴,忽见两只雉鸟双双飞去。
许屏叹息。
殿下抚此曲,究竟是一时?雅兴,还?是想借机表达什么呢?
“雄雉于飞,泄泄其羽。我之怀矣,自?诒伊阻。雄雉于飞,下上其音。展矣君子,实劳我心。[1]”
赵玉珩笑着,拂袖坐了下来,指尖轻拨琴弦。
丝丝琴音流泻而出。
七弦古琴之声,安静雅致,时?而松沉旷远,时?而清冷出尘,萧疏清越,细微悠长,松紧有度,在?这?四方天地、深深宫墙之中,却又一种旷远缥缈的意境。
姜青姝安静伫立,注视着庭中抚琴的男子。
四周一片寂静。
所有人宫人皆垂首安静聆听,远处守候的千牛卫被悠扬琴声吸引,刚上值没有几日?的霍凌微微偏首,看到?君后抚琴身?影,有些恍惚。
他也很久没有听过君后抚琴了。
这?小将?军此生也听君后抚琴过几回,赵三?郎风骨孤高,极少?献艺,从不为?人抚琴,偶尔有闲情雅致才会动琴,故而当时?有个说法,是“千金难搏赵一曲,其人风流不可攀”。
其实没有那么多玄妙的说法,世人将?赵郎捧得太高,如果知道如今的他仅仅是为?了心爱的女子重新抚琴,或许又该嗟叹了。
但他很愿意。
这?首曲子颇长,姜青姝即使不懂琴,听完前八段的轻快悠扬之后,忽觉曲调下落,趋于哀凉,不由得出声:“就到?此为?止吧。”
赵玉珩抬眼,指尖一顿,手掌按住琴弦,“好,就在?停在?这?里。”
“很好听。”她说。
他望着站在?檐下的少?女,淡哂,“陛下喜欢就好,如果以后还?想听,臣还?可以日?日?为?陛下演奏。”
“你单单是为?了朕想抚琴吗?”
“为?了陛下,不够吗?”
她约莫想象不到?她在?他心里的分量,赵玉珩笑着起身?,示意许屏收琴,对她道:“伯牙所念,钟子期必得之,故伯牙为?子期弹奏高山流水,陛下于臣,也是如此。”
姜青姝笑了起来,提着裙摆扑过去,他展臂一把将?她抱住,结果她扑得太猛,将?他撞得微微往后一倾,她好似吓到?一样往后弹了一步,又连忙拉住他的手臂,反而被他紧紧箍在?了怀里。
她一时?安静下来,任由他箍着身?子,闻到?他衣袖间淡淡的香气,药香已?经冲淡了原有的松木香,徒留几分病疴的伤意。
当夜,女帝留宿凤宁宫。
夜里赵玉珩睡着了,但在?睡梦中也不受控制地在?咳嗽,姜青姝四更时?醒来,听着殿外清冷的更漏声,借着月光起身?,又倒了一盏热茶来。
但她也未曾叫醒他,只是把热茶放在?案头,谁知窸窸窣窣的衣料声依然惊醒了他,他在?黑暗中摸到?那一截光滑纤细的皓腕,低声说:“陛下在?做什么。”
“朕在?想,你嗓子痒不痒,是不是想喝水。”
月光下的少?女满肩散着长发,乌发柔软,眉眼温和,朝他笑了笑,“你且睡着,朕有些热,就在?门口透透气。”
他望着她,目光渐暖。
“嗯,记得披衣。”
“好。”
她起身?,拿起架子上的披风出去,原本守候在?外头的邓漪正有些昏昏欲睡,见天子四更就出来,立刻惊道:“陛下?”
姜青姝的神色已?经冷了下去,低声说:“传宫正司,内仆局典事文炤杖毙。”
“什”
邓漪骤然听到?这?话,背脊突然发冷。
“去办。”
只有两个字,简言意骇。
帝王生杀予夺,要杀一个人,并?不需要那么解释。
如果是别人,约莫不敢就这?么突然执行,但邓漪已?是天子身?边值得信赖的犬牙,闻言便去了。
【仁德1】
【影响力+20】
约莫过了三?刻,邓漪回禀:“陛下,人已?经处置了,只是宫正托臣询问陛下,此人是以什么罪名处死?”
姜青姝微微阖眼,“毒害君后。”
内仆局典事文炤,是下毒的人中的其中一个。
能伴驾的内官都被肃清过一次了,但内仆局掌中宫车乘,可以近距离靠近君后,这?个人毒害君后未必得逞,但是最近因为?昭告天下,动歪心思?的人太多,甚至有些乌烟瘴气。
不杀一儆百,无法震慑宫闱。
邓漪暗暗记住女帝的话,只觉得眼前披着长发、只着单衣的女帝,看似柔和的轮廓下平添了几分冰冷锋利之感。
姜青姝又继续在?浏览实时?。
她突然说:“七月初九,崔家女郎要嫁的宋琸,与门下侍中郑孝一家倒是来往甚密。”
邓漪时?常在?女帝身?边侍奉,对朝中臣子的关系也耳濡目染,记得一二,便说:“宋琸之父,是郑侍中的外孙,臣猜想,也正是如此,以崔家的眼高于顶,才会拒王家等大族的提亲,反而看中看似清贵之流的宋家。”
姜青姝看了她一眼,“阿漪有何看法?”
邓漪连忙道:“臣见识有限,不敢妄议朝政大事。”
“但说无妨。”
“臣以为?崔郑素来毫无瓜葛,继卢氏落没之后,郑家在?朝中看似还?有一席之地,不过依仗郑侍中,但侍中年迈,若再过几年,侍中去了,那郑家的势力将?大不如前”邓漪小声说:“崔族如今以张相马首是瞻,郑家若想长盛不衰,投靠张党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姜青姝不置可否。
邓漪:“所以陛下是不赞同那婚事吗?”
“士族之间一贯互相通婚,但门第兴衰,几时?又是全然靠姻亲维系起来的?”她笑了笑,“初九朕去赴宴,当日?若出意外,兴许会有人往朕身?上揣测。”
“意外?”
是啊。
又有事要发生了。
姜青姝在?实时?监测到?了一些人的动向,不难推测出他们是想破坏崔宋的婚礼,这?些人到?底在?不安什么呢?越惧怕,越容易露出马脚,越容易自?找灭亡。
姜青姝转身?进殿,进入内室,绕过屏风,躺下歇息。
天亮之后,就是七夕佳节。
先帝时?每逢七夕,时?常在?乞巧楼众君设宴,并?邀请各命妇女眷,姜青姝凌晨时?刚杀人见血,又顾念君后体弱,一切从简,只和赵玉珩在?宫中晒书晒衣。
晒书床上摆满了书册,风吹页动,犹如一片翻飞的雪浪,伴着淡淡墨香。
薛兆来了一次。
他来回踱步,似有些焦急,问一侧的霍凌:“陛下和君后一直在?一起?”
霍凌:“是。”
薛兆挠了挠头,悄悄往里头瞄,不由得咂舌,“君后的藏书也太多了”
不愧是当年考中状元的人。
霍凌心道,是啊,君后都送了他几大箱兵书,居然还?有这?么多藏书,还?有很多是罕见的孤本字画呢,薛将?军想等陛下晒完书再进去,只怕等到?后天也不够。
不过这?小将?军没吭声,他并?不是很欣赏薛兆,他更喜欢看陛下和君后在?一起的样子。
很赏心悦目。
这?少?年读的大多是杀伐的兵书,不怎么读孔孟之道,有些感觉也形容不出来,只知道君后和陛下一凑到?一起,就变得很松弛。
对,“松弛”这?个词,就好像是两个冷冰冰的人,都在?主动藏着锐利的一面。
让人看不出这?是帝后,只觉得是夫妻。
霍凌不能体会到?太多,那种感觉若非要具象化,就像是他每次拿着刀刃跟在?陛下身?后时?,都会主动将?剑锋的方向偏向自?己,以免误伤陛下。
但还?是护不周全。
霍凌觉得自?己不算一个称职的护卫,他疯狂练武,期待和那位侠士一样一剑杀十?人、剑过不留影,但瑶娘托赵夫人告知君后之后,他伤好回宫的第一日?,君后便叫了他来。
当时?他非常窘迫,君后仿佛能一眼洞悉他的内心,却没有责备他。
他告诉他:“阿凌,能杀一人不算本事,护一人而杀万人,才算本事。”
少?年愣了愣,抬首道:“什么?”
除了一直不断地习武,他暂时?没有想到?如何“护一人而杀万人”。
护一人而杀万人。
万人。
赵玉珩当时?在?喝药,袖子往下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手臂。
窗外的树影落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睛平和宁静,说出话却带着铮然杀气:“以笔能杀万人,以口也能杀万人,但以剑却杀不得万人。”
那句话,霍凌悟了许久。
他开始不再那么拼命地练剑。
于是伤好得更快了。
脆弱的伤口好了,结成?了更厚的伤疤,不那么容易撕裂了。这?小将?军安静地站在?宫殿外,望着里面晒书的帝后,这?几乎是他除了妹妹以外,如今在?世上最想守护的两个人
霍凌心里,唯有一片安定之感。
薛兆却依然很急。
他等到?午时?,借着帝后用膳之际,想进去拜见陛下,但邓漪又拦住了他,“将?军,陛下口谕,今日?任何人都不得打扰,将?军究竟因何事着急,不如让下官代为?转述?”
薛兆哑口无言。
“我”
他心道:让你代为?转述?要让你们都知道张相想给陛下送定情信物,张相丢了脸,他明日?官位也不保了。
张相这?两个字,万万说不得的。
他咬咬牙道:“我、我有个东西,想亲自?交给陛下。”
邓漪:“啊?”
尾生抱柱7
姜青姝得知薛兆想见自己时,
神色仿佛并不惊讶。
她?一边整理书页,一边淡淡道:“让他候着。”
邓漪说:“薛将军说他很着急。”
邓漪也?觉得莫名其妙,七夕女帝和君后一起过节,
关他薛大将军什么事?还因为个人?私事要见陛下,
不知道的倒以为是后宫人在争宠。
他薛兆有什么立场和资格见天子?
姜青姝明明白白地说:“朕不想见他,
扫兴。”
邓漪便原封不动地把“扫兴”两个字回给?了薛兆,离开之?时,
邓漪看着他的眼神还有些?微妙,有些?鄙夷。
像是在说“你看看你,
怎么好?意思动那种心思啊?”
薛兆:“”
薛兆真是想骂声脏话。
私闯凤宁宫的事,
薛兆做过一次,当时被?打了军棍,还被?警告再有下次就没那么简单,
所以这次他有些?忌惮,没有贸然闯进去。
但女帝也?不愿见他。
要不明日再交?
万一误事了怎么办。
再闯一次?
不好?吧。
薛兆先派人?去回报了张相,
彼时,张瑾正?在尚书省审查六部呈上?来的条陈,
闻言动作滞了滞,似是有些?出神。
“大人?,怎么了?”尚书左丞尹献之?察觉他神色有异,
开口问。
张瑾神色如?常,
却捏了捏手指,“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