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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女帝昏迷几日还没醒来,秋月放心不下,暗中打听,只知道那药极为烈性,能令怀孕的几率大大上涨,但如果服用过量,甚至能摧毁人的神智。

    那些?人不在乎龙体,只在乎一次能不能得手,所用剂量实?在是太多了,远远超出?了她能承受的程度。

    昏迷几日后,陛下苏醒。

    她刚醒来时,精神虚弱萎靡,靠在榻上一动不动,秋月照顾着她,与她说话,也不曾得到什么回应。

    秋月甚至都开始担心,陛下莫不是当真被那药弄得神志不清了?这倒是更?合了那些?专权跋扈的权臣的意,毕竟痴傻的皇帝,才最好?操控。

    只有?太医说脉象正常。

    秋月不信。

    她认为太医是受人指使?,刻意忽略陛下的病。

    好?在没过多久,因女帝苏醒,朝参重新举行,陛下某一日下朝之后,精神好?像突然恢复了,开始主动与周围的宫人交谈。

    她出?乎意料地平静,主动询问了许多事,唯独不曾提那一夜,平静得让秋月怀疑她是不是忘了那一夜。

    且行事稳重许多,不再在薛兆跟前大吵大闹,实?在奇怪,秋月便想:也许是遭人算计一回之后,陛下痛定思痛,一夜之间成长了。

    眼前,女帝平静地问:“秋月,你觉得朕若此事昭告天下,他们会善罢甘休吗?”

    秋月思索着答:“选秀之事或许能暂时搁置,但是”

    但是,不会。

    他们只会更?着急罢了。

    人急疯了的情况下,也说不定又要做出?什么来。

    姜青姝继续批阅奏折,一直到三更?时分,风雨都停了,外面一片风平浪静。她搁下笔,抬首道:“传沈雎。”

    皇帝有?诏令,一般是传中书舍人,或是传检校中书令的张大人商议,但现在已经很晚了,这个时候姜青姝传平时伴驾的翰林,虽然不完全合规,但也没人能说什么。

    沈雎第?一次晚上被女帝召见,跪在地上拿着纸笔,奋笔疾书。

    姜青姝双眸微阖,嗓音不疾不缓。

    “君后虔恭中馈,内兴宗室,外辅朕躬今君后有?喜,逢此涝灾平息之际,实?为上天之赠朕心大悦凡今岁水旱去处,从实?踏勘实?灾,租税即与蠲免”

    女帝终于?要昭告天下了。

    沈雎心里暗忖:这个朝代的翰林院职能太低,一般不涉太多政务,最多修撰一下文史国书,但今日女帝深夜召他拟招,开了这个起草诏书的头,只怕是大有?讲究。

    要知道,翰林身为天子近臣,如若越过中书省频繁参与起草诏制之事,定会分割一部分中书省的权力,于?相权上有?一定制衡。但如今朝中张瑾兼任中书令,女帝与他抗衡显得太势单力薄,此举也不知是偶然,还是故意试探雷池。

    且女帝召他起草,是什么意思?

    沈雎自认为算计崔嘉做了靶子之后,自己?隐藏得还不错,至少童义那些?内官被连根拔出?时,动静那么大,都没人发现他是谢党的人,女帝对他的态度还是如常,甚至因为她病中时他在紫宸殿中对峙过君后,而更?加信任他了。

    不过沈雎发现,现在剧情偏移已经越来越严重了,谢安韫此时丢弃的筹码远远超过了既定的剧情,沈雎隐隐有?了一种危机感。

    他原本选了个最稳妥的办法,也就?是早投谢党,得到谢安韫的信任,到时候谢安韫登极为帝,他也能搏一个从龙之功,成为新帝的左膀右臂,在朝中叱咤风云。

    现在他甚至开始怀疑,以这样的趋势下去,谢安韫真的能篡位成功吗?

    这女帝看起来段位不低啊。

    而且下毒失败了,内侍省的眼线也被拔了不少,连关?键剧情人物神医娄平也被女帝夺走了,沈雎越想越觉得不稳妥,想谋求别的路子。

    不能只在谢党这一棵树上吊死。

    但上了贼船就?不能轻易下来,沈雎表面上还是要对谢安韫忠心耿耿,但女帝既然召他来起草诏书,是不是代表比较信任他?

    如果他再刷一刷女帝这边的好?感,两头押注呢?

    尾生抱柱4

    沈雎自认为自己有很大的优势。

    比如说提前知道后续剧情,

    手?握权臣系统,还拥有一大堆现代知识,文能背诗,

    理能做火药和肥皂,

    还对农业商贸等都知道一些。

    哪是这群土著能比的?

    他现在是在女帝跟前故意藏拙,

    如果他大显身手?,想?跟那个裴朔一样得到女帝器重,

    不也是分分钟的事?

    这样想?着,他也就这样做了。

    草拟完诏书,

    宫人正要让沈雎退下之时,

    他突然抬首唤道:“陛下,臣近日有一个想?法,臣以为?于国有利,

    想?禀报给陛下。”

    随后,沈雎详细说了一番改良农业灌溉工具的想?法。

    说到一些?技术层面,

    宫人拿纸笔过来,让他在?上面作图细说,

    “据臣所知,本朝南方输水灌田多用筒车,但效率有限,

    臣以为?用此法可将筒车加高至十?八丈,

    如此水力强劲,更利于灌溉。此外,

    以风力驱动水车,

    能更好?地?排水”

    沈雎侃侃而?谈,

    自以为?自己这一番见?解定然会?令女帝惊艳无比。

    姜青姝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笑了一下。

    果然。

    她故意表露一些?信任之意,

    这人便坐不住了。

    大家同样是穿越的,她最了解这一类现代人的心态,自认为?拥有得天独厚知识贮备的他们,往往到了古代最喜欢卖弄这些?。

    这个沈雎还算坐得住,至今只干了些?文抄公的事。

    她起初还有些?不确定,在?想?这个沈雎不会?只读完高中就穿了吧,不会?只会?背一硫二硝三木炭吧?那些?基础知识换她也行啊,要这个人何用?这要是来个硕士起步专业对口?的,才姑且算是好?用点,若是博士学位,那她也可以酌情考虑放过此人。

    打工没绩效,还暗中勾心斗角害同僚、背叛老板投靠对家,留他何用?

    不杀都不足以泄愤。

    姜青姝淡淡听他说完,命人收了他画的图纸,说:“卿所言令朕甚为?惊奇,想?不到爱卿有此等才能,术业有专攻,明日朕会?召工部尚书入宫,你再与之详细探讨可行性。”

    沈雎心里暗喜,“臣遵命。”

    沈雎退下之后,姜青姝拿过那张图纸瞧了一眼,轻轻“啧”了一声?。

    秋月道:“这个沈大人,平日臣单知道他擅长作诗,想?不到居然有这方面的才能,还如此有底气,敢直接在?陛下跟前提议。”

    姜青姝平静道:“或许有用。”

    “只是臣不明白”秋月压低嗓音,“陛下今夜召他,究竟是器重之意,还是有意令他成为?靶子”

    秋月起初跟在?姜青姝身边,不会?想?太?多,毕竟陛下年轻,再怎么稳重,也不会?老辣到什么程度。但她近日发现,已经逐渐快跟不上女帝的思路了,有时候若不细细揣测,则无法体察陛下深意。

    天子的深意,做臣下的并?不需要揣测得太?明白,以免犯了忌讳触了逆鳞,但天子近侍的态度也象征着陛下的态度,若完全不察觉、或是猜测反了,也会?大难临头。

    此刻虽然很晚了,但中书省内衙离紫宸殿并?不远,也并?非也没有值夜的中书舍人,陛下不召中书舍人而?召沈雎,让人不由得揣测是是不是在?有意避开?张相,秋月觉得,这个沈雎看似是得意了,实际上会?成为?女帝抛出去的靶子,被架在?火上烤。

    得罪谁都不好?得罪张相。

    姜青姝听秋月这样说,轻轻笑了下,“二者皆有。”

    她又要用此人,又要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既然沈雎想?做两?面派,想?在?她这里讨些?好?处,不付出些?代价怎么行呢?

    翌日。

    女帝昭告天下,君后有孕,并?大肆赏赐君后和赵氏一族。

    朝野上下震动不小,此事在?谢安韫张瑾等权臣面前,早已不算秘密,但一旦昭告天下,势必意味着赵氏一族会?因为?君后有孕而?一时春风得意。

    本来这事或早或晚,只要君后不流产,都迟早会?昭告天下。

    但这个节骨眼上,北方隐隐有战事,若真需要调兵遣将,赵氏挂帅便是首要选择,此刻君后又有孕,一旦赵氏手?中再握兵权,则会?非常耐人寻味。

    若姜青姝事先与张瑾讨论过昭告天下的事,张瑾十?有八九会?驳回,但这昭告天下的诏书是沈雎秘密拟出,直接越过了中书省,就更加耐人寻味了。

    张瑾静立在?殿中,殿中窗户大开?着,雨后的冷风裹挟了淡淡的草木气,灌入袖中。

    薛兆垂首立在?一侧,神色紧绷。

    他区区武将,自然心思不如秋月活泛,在?这方面敏感度欠缺,那夜女帝召沈雎,他虽然奇怪却也没有多想?,也不觉得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需要汇报张相。

    谁知道女帝又在?折腾事。

    他今年仕途不顺,就没讨到过什么好?处,甚至开?始自暴自弃地?想?:既然每次失职的都是他,每次都没来得及汇报一些?事,干脆以后不动那个脑筋了,连女帝吃饭睡觉都汇报得了。

    只要张相不嫌他烦。

    但此时,显然气氛不佳。

    张瑾双眼微阖。

    他静默片刻,说:“陛下没有什么要跟臣说的吗。”

    姜青姝正在?饮茶,命人赐座,顺带也给张瑾来一杯,慢悠悠地?抛出了一句:“朕不过是告诉天下人,朕的君后怀孕而?已,区区家事,朕自然不劳烦张相,私自做主了。”

    “陛下之家,亦为?国事。”

    “所以张相是要管朕的家国事吗?”

    她有意在?“家”字上停滞了一下,舌尖一转,硬生生扭成了“国事”二字,张瑾却听得清清楚楚。

    不等他回答,她又扶案起身,俯视着他道:“朕听过一句话,

    依譁

    不齐家,何以治国平天下,张相想?来是将自己的小家治理得很好?,才来治朕的国。”

    张瑾眸色一寒。

    这句话别人听来,最多算是阴阳怪气,但落在?他耳中,却直白且攻击力十?足你自己的弟弟管教好?了吗,却来指点朕的“家事”?

    怎么?你不许你的弟弟喜欢朕,朕也答应你不把?心思花在?阿奚身上了。

    都这样了,你还不满意吗?

    你还不允许朕向着君后?

    张瑾额角微突,血脉膨胀,指骨下意识攥紧。

    明明女帝只说了那么一句话,他却好?似瞬间听到了那一迭声?的诘问。

    尤其是,这话还和入宫之前阿奚的声?音重合了

    “阿兄,厨房里准备的那些?菜与七娘有关吗?”

    明明她说阿奚不会?察觉到。

    “我问过厨子了,他们说不会?做这道菜式,所以这果然是阿兄从外面弄回来的吧?”

    他怎么忘了这一层。

    “我不是故意在?跟阿兄较劲,也不是要绝食,我只是没有胃口?,阿兄你别管我了,我消沉几日就好?了。”

    张瑾彻底无言。

    少年说这话时,那双漂亮的眼睛已经黯淡了许多,衣衫也仅仅只是半干,像只湿漉漉的小狗。

    约莫是昨夜在?大雨倾盆下,在?外头淋了一夜的雨。

    事后管家也告诉张瑾,阿奚的确淋了雨。

    他一连多日,都在?海棠树下等七娘。

    他其实也不想?生病,因为?生病了会?让兄长担心,还会?影响接下来见?七娘的事,所以他也带了伞,想?照顾好?自己。

    只是暴雨滂沱、大风肆虐,他没有办法不淋湿。

    其实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以他的武功,直接潜入崔家府邸,就可以看到他心心念念的姑娘,但他也记得送她回府时,他站在?马车边,郑重地?告诉她会?在?海棠树下等他。

    七娘不是扭捏的性子。

    如果她想?见?他,自然会?来。

    如果她不想?,他不顾七娘意愿闯入待嫁女子的闺房,多不好?,还会?让她生气。

    只是。

    他一直没有等到与他约定的女子。

    雨水把?他淋得湿透,湿漉漉的额发紧贴在?脸颊上,他垂着头,任由被雨水打落的残花落了满身。

    昔有尾生与女子约定桥梁相会?,久候女子不到,水涨,乃抱桥柱而?死。

    他也如此倔强。

    张瑾也记得那一日马车边,他看似在?与旁人交代其他事,实则有意背对着他们,不欲看那一对少年少女纠缠不休的模样。

    治国,只需才能、智慧、谋略,适当辅以血腥残忍的手?段,震慑肃清朝纲内外。

    但治家呢?

    看似简单,实则需要耗费的心力也很多,弟弟在?九岁之后就不在?身边,以致于他不擅表达情感,更无法体察弟弟的内心。

    但,不能松口?。

    女帝的诏书也如同一记警醒,他不无冷静残忍地?想?:做都做了,那就要断干净。

    责备不了自己的弟弟,只好?将仇恨与怒火对准龙椅上的女帝,然而?少女双眸澄澈平静,一句话就能让他想?起阿奚。

    女帝太?明白了,阿奚是他的软肋。

    但她也只能仅此而?已,因为?她不能再骗到阿奚,且不能做主太?多政务,只能用这种方式堵他的话。

    他竭力收敛话中的情绪,冷静地?说:“臣不希望这件事再发生,沈雎,此人身在?翰林,却仗着陛下宠信,妄图在?御前越权指点工部之事,罚俸一年,以示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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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青姝没有说话。

    一侧侍立的中书舍人躬身,连忙应下。

    “薛将军。”

    “末、末将在?!”

    “陛下体弱,日后晚间须早歇息,酉时过后,任何人不得面圣,白日四品以下官员不得打扰陛下。”

    “是。”

    薛兆忍不住悄悄抬眼,瞟了一眼女帝的脸色。

    姜青姝重新坐了下来,一手?支颊,仿佛早有预料,非但不怒,还笑吟吟道:“张卿说的是,朕一定‘好?好?静养’。”

    说着,她还很有闲情逸致地?将案上由宫人抄录一分的图纸,递给一侧的宫人,示意交给张瑾看看,“虽是这样的道理,张相不妨看看沈雎设计的灌溉农田之物,朕以为?推行下去,大有裨益。”

    张瑾却没有多看一眼,拂袖而?去。

    出了紫宸殿,薛兆快步追上张相,在?他身后悄声?问:“大人,要一直看着陛下吗?”

    “废话。”

    “下个月也看着?”

    他停下,冷淡瞥了薛兆一眼,“你没有长脑?”

    “可是”薛兆还是不得不问出那句话:“不是说下个月初九,陛下要出宫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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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瑾一顿,他背对着薛兆,猛地?闭了一下眼睛,“除那日以外。”

    “还有初七,那日是七夕,按照常理来说,陛下要去君后宫中过七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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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瑾着实忍不住,猛地?回身,盯着薛兆,双瞳冷得骇人。薛兆被他盯得心虚垂头,听到他冷笑一声?道:“不过不行?”

    “行,当然行。”

    薛兆非要问清楚才放心,挨骂就挨骂吧,总比出事了担责的好?,他这无辜的军棍都不知挨了多少下了,再打屁股都要长茧子了。

    尾生抱柱5

    兜了一大圈,

    姜青姝又喜获“软禁”。

    不过这一次,她?并不着急,甚至为了解闷,

    特意在殿中主动寻一些乐子。

    比如,

    在殿中玩投壶。

    “阿漪好棒!这一下甚准!”

    小皇帝惊喜雀跃的声音隔着门也能听到,

    带着些青春年华特有的朝气。

    守在门口的薛兆:“”

    内官邓漪和向昌都在陪着皇帝玩耍,何止如此?,

    紫宸殿中侍奉的宫女们也被?一起邀请加入这个投壶游戏,紫宸殿内吵吵嚷嚷的,

    哪里?像个内朝议事的地方?。

    薛兆捂着额头?,

    叹了口气。

    殿中,姜青姝与众人?玩得尽兴,额角出了薄汗,

    还特意更?换了轻便的淡青色裙衫。

    虽然古代?娱乐项目有限,但?好歹人?多?热闹啊,

    和众宫人?一起玩耍,也有利于刷刷忠诚度,

    而且古人?投壶居然也有那么多?技巧,她?还跟着学了一手。

    天子在殿中与宫人?投壶,虽算不务正业,

    但?也不算太荒唐。

    投壶源于射礼,

    在本朝士大夫之中颇为风靡,常于正规宴饮之中助兴,

    曾有大儒言:投壶可治心、修身、为国、观人?,

    夫投壶者不使之过,

    亦不使之不及,所以为中也。不使之偏波流散,

    所以为正也。中正,道之根底也。[1]

    殿中游玩从简,无司射乐工,也不分主宾,更?无需三请三让。

    姜青姝正坐主位,向昌奉矢于前,这矢以柘木制,异常精美漂亮。

    姜青姝瞄准不远处的一尊壶,轻轻投过去。

    没中。

    几轮下来,她?倒是输了。

    她?倒也不恼,直接说:“朕输了,那朕便自罚。”说着要饮酒,邓漪慌忙来夺,说道:“陛下,您余毒未清,不能饮酒。”

    周围的宫人?见邓漪直接拦,嬉笑之色尽敛,神色都有紧张,唯恐天子发怒,女帝却洒然一笑,将那酒搁下,“那朕便以茶代?酒。”又端起案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天子的性情?,竟是意外豪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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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宸殿内侍奉的宫人?平时皆谨言慎行,不敢有任何怠慢,唯恐遭受责罚,起初他们只需要畏惧薛将军、张相等人?,而后连女帝也要一并畏惧,尤其是邓漪遭受杖责、数个内官被?满门抄斩之后,他们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唯恐一步行差踏错,就也落得个身首分离的下场。

    但?今日,女帝叫他们一起来玩耍。

    无论男女、无论官阶高低、无论贵贱,皆一起玩乐,这简直是荒诞至极。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众人?本来惶恐又紧张,丝毫不敢放肆,但?连被?女帝施加过杖刑的邓大人?都能放松下来,他们渐渐的也放开下来。

    尤其是那些平素不得近女帝身的宫女,原本惊慌不安,连说话都不敢大声,此?刻望着年岁并不大的陛下,也逐渐意识到这不仅仅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也是个与她?们年纪差不多?的少女。

    陛下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陛下的性子也很好

    姜青姝正与人?说笑,眼前又闪过一堆忠诚度上?涨提示,她?微微一滞,随后继续笑着饮茶。

    紫宸殿内气氛一片和乐融融,待到张相抵达中书省上?值时,收到的消息便是女帝继在殿中投壶、玩六博之后,又开始打?双陆。

    玩到酣畅淋漓时,中途还换了身衣裳,一直玩到申时,又去小憩了。

    传话的人?还抱来一大摞奏折,转述女帝对薛兆的原话:“朕‘需要静养’,这些奏折无暇批阅,转交中书,劳烦张相全权处理?。”

    张瑾:“”

    她?还玩上?了是吗?

    【张瑾忠诚5】

    【张瑾当前忠诚:9】

    张瑾于是又下了禁令,不许宫人?陪陛下嬉戏,以免玩物?丧志,违者杖毙。

    姜青姝得知,倒也不再拉着宫人?玩闹,不过她?发现,她?无论做什么,张瑾对她?的忠诚度都还在持续下跌。

    她?一整日都用来睡觉。

    【张瑾忠诚1】

    她?不睡觉了,改为一整日用来看书,完成太傅留给她?的课业。

    【张瑾忠诚1】

    她?也不看书了,改成一整日吃吃喝喝。

    【张瑾忠诚1】

    姜青姝想了想,干脆什么也不干了,一整日都用来坐着发呆实际上?却是在刷实时。

    【张瑾忠诚1】

    姜青姝:“”

    好嘛。

    合着她?呼吸都是错的呗。

    看她?不爽就直说,与其这样一点点地掉忠诚,还不如一下子给她?个痛快。

    说是因为她?召沈雎拟招之事,她?才不信,张瑾这多?少夹带了私人?感情?的。

    姜青姝看了几日的实时,何尝不知道阿奚每日都去海棠树下等她?,她?并不相信张瑾如表面上?那样心如铁石、无坚不摧,他越是如此?,越是代?表他已经乱了阵脚。

    攻伐人?心,他并不是个行家。

    又过了好几日。

    周管家正在收拾张瑜的屋子,张瑜的住处并没有什么杂物?,只有几件衣裳几把利剑,如他这个人?一样干脆利落,仿佛随时可以浪迹天涯而去。

    只是从枕边摸到了只小狼面具。

    周管家怔了怔。

    狼和兔子,当真耐人?寻味。

    小郎君的兔子面具还摆放在一边的桌案上?,若周管家没记错,这小狼面具则是那女子遗落的。

    先?前周管家没看到,许是此?物?放在匣子里?,如今却已经被?拿出来放置在了枕边,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仿佛是留着念想。

    周管家叹息了一声,不敢动?小郎君的心爱之物?,原封不动?地放好,转身出去。此?刻天色正暗,四面又起了大风,乌云如滚滚江水自天边奔涌而来。

    又要下暴雨了。

    他看到郎主披了一身玄色羽氅站在廊下,过去唤道:“郎主。”

    郎主站在屋檐下,微微抬眸,双眸倒映着暗沉的天光,“已经半月了。”

    管家明白郎主在说什么,微微沉默了一下,低声说:“再熬一熬,也许就过去了。”

    “过去?”

    张瑾笑了一声,没有作答。

    管家望着郎主俊挺却冷淡的侧颜,突然想起多?年前,郎主遭人?利用构陷,从诏狱之中爬出来、一身重刑之后惨不忍睹的样子,后来郎主亲手勒死了与他互相扶持多?年的友人?,就变得冷淡寡言、满身寒霜,可见所谓的“过去”,并不是那么好熬过去的。

    就算皮肉长好了,心里?的疮痂也依然还在。

    管家说:“郎主一直贯彻自己心中正确的原则,那便不必动?摇。但?郎主与小郎君终究不同,过于管束,灾祸且不论,郎主只会给自己招致恨意,伤了兄弟感情?。”

    “你也以为应该纵容?”

    “至少那女子”

    “她?是天子。”

    管家一时瞠目结舌,久久未吭声,张瑾目光在他脸上?扫过,仿佛能透过管家的脸,看到届时阿奚知道真相的反应。

    震惊?难过?愤怒?还是其他?

    张瑾冷笑了声,转身欲走,周管家却又叹息了一声,说:“郎主是畏惧天子么。”

    “你说什么?”

    “奴记得很多?年前,郎主从诏狱出来时昏迷了很久,醒来时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世间神鬼妖魔皆可杀,天子,也不过如此?’。”

    张瑾沉默。

    诏狱九死一生,让他彻底意识到就算是九五之尊,也不过如此?,只会用那些翻来覆去的手段来驯服他,剥去那一身华丽衣袍,那也不过是个精于权术、冷血无情?的操盘者,他受够了被?当成犬驯,他也想做驯犬之人?。

    若想成为万人?之上?,只需要比帝王更?加擅权、冷血、杀伐决断。

    别人?都畏惧那一身天子冠冕,他能克服这一层畏惧,才能活着走到今日的位置。

    先?帝驾崩的前一夜,赐死的密诏就已经来了张府。

    是他抗旨。

    他私调军队,与内府禁军对峙,耗磨着时间,听话的恶犬终于露出了爪牙,终于熬到先?帝断气那一刻,亲自焚毁了密诏,并带刀入宫,秘密斩杀了当时唯一知情?的贵我?不畏惧。”

    张瑾背对着管家,冷冷说。

    管家问:“既然无畏,那女子有天子身份又如何?郎主在怕什么?”

    诛心之语。

    他怕什么?

    怕小皇帝利用阿奚,让阿奚反过来对付他的亲兄长?

    阿奚不会的。

    那他怕什么?怕小皇帝长大?怕小皇帝羽翼丰满?先?帝他尚且丝毫不惧,他会怕现在那个高座龙椅之上?、年轻稚嫩的少女?

    张瑾静立许久,沉默不语。

    满庭狂风卷残叶,如同张牙舞爪的野兽,翻飞的衣袍立在暗沉天色下,玄衣几乎与压低的黑云融为一体。

    “郎主想清楚罢。”

    管家知道自己方?才的话或许说动?了什么,叹了一口气,转身要告退,走了几步又道:“要下雨了,奴派人?去接小郎君,他定然不会回来,郎主要不要亲自去一次?”

    说完就退了出去。

    张瑾静静站了很久,直到第一滴雨水落在脸上?,他回神,才拿起地上?的伞,起身出去。

    阿奚还是守在那儿。

    临近六月,海棠早该谢了,少年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垂头?望着地面,也不知在想什么。

    张瑾走过去,将伞掩在他头?上?。

    “阿兄”

    “还没等到。”

    “嗯。”

    张瑜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突然低声说:“阿兄,你不用来的,你可以先?回家。”

    张瑾垂睫道:“家中也独我?一人?,算什么家。”

    张瑜怔了怔,偏头?看了兄长一眼,突然笑着说:“周管家总说,阿兄年少不小了,也该给我?娶嫂嫂了。”

    “你听他胡言。”

    “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兄长身边如果有一个人?,才会知道”

    “住嘴,我?不会娶妻。”

    少年也不恼,反而扬起一抹亮如星火的笑容,身子微微后倾,从伞沿垂落的一串水珠滴落在额头?上?,又沿着英挺漂亮的侧颜淌落。

    他说:“阿兄,你回去吧,万一七娘这个时候来找我?,看见你来,兴许就要被?吓跑了。”

    “”

    张瑾沉默片刻,问:“就那么喜欢?”

    “嗯,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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