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18px
字体 夜晚 (「夜晚模式」)

第35章

    张瑾或许能察觉到女帝的目光。

    有时朝臣于内阁奏对议军国大?事,压抑的气氛之下,二人的目光无?声交错,彼此皆不动?声色。

    这次议的是地方节度使之事。

    近日地方奏报,曹裕父子公然用超出规格的物品祭祀,不臣之心昭然,遭到满朝文官弹劾,要求下狱彻查。但曹裕手中掌握十五万大?军,虽略微被张瑾削减压制过,却依然是大?患。

    且近日漠北两国蠢蠢欲动?,屡犯边境,恐有战事,朔三镇牙军把守重要关隘,此时一旦生变,后果不堪设想?。

    但曹裕父子公然藐视皇权,对天子无?礼,若不惩处,无?异于狠狠地打小皇帝的脸。

    君威不可侵犯。

    姜青姝最近在为此事头?痛。

    这事不管怎么解决,都不尽如人意,首先战事紧要,她完全赌不起引起逼反曹裕父子的后果,此人一旦联合漠北夹击,便会?导致凉、云二州失守。且就算成功杀了曹裕父子,那?十五万兵力又归于何人?

    武将?背后各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着实?没有完全可信之人,就算是上柱国赵家,她也无?法彻底放心。

    张瑾推举之人,屡遭太傅反对。

    今日又是殿中争执不休的一日,群臣自早朝时分到申时,不曾进食饮水,吵到个别老臣已经体力不支摇摇欲坠了,姜青姝才拂袖叫停,明日再议。

    朝臣陆续告退。

    姜青姝念及他们都饿了肚子,出声道:“诸位爱卿今日劳累,一日未曾进食,朕已命人备了膳食,诸卿用过后再去离宫不迟。”

    众臣连忙道:“多谢陛下。”

    姜青姝让秋月带他们过去,但张瑾却不喜在宫中用膳,直接谢绝好意,打算离去。

    但姜青姝早有预料,“张相留步。”

    张瑾脚步微顿。

    她还没继续开口,却听到低低的脚步声,一抬眼,是邓漪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

    邓漪时刻关心女帝的身子,熬好的药被热了一次又一次,此刻才寻到机会?进殿,快步上前让女帝服药,姜青姝就这么被打断,按着发痛的额角,看?着那?黑乎乎的药汁面露难色。

    真苦啊。

    娄大?夫让她一日喝三大?碗,这委实?不是人受得了的。

    她闭了闭眼,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一口将?苦涩的药汁饮尽,喝完时不小心时呛到了,连忙捂着嘴拼命咳嗽。

    她咳嗽愈烈,满眼泪花。

    邓漪下意识端水给皇帝顺气,张瑾却蓦地出声:“不能饮,抚背。”

    邓漪这才连忙收回?手来?,帮陛下拍背,片刻后,姜青姝将?气管里的药汁咳了些出来?,抬首笑了笑,“让卿见笑。”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陛下若怕苦的话,日后喝药时可备些饴糖蜜枣,甘草煎药也可能缓解。”

    阿奚幼年时生病不爱喝药,他便是这样哄的。

    张瑾一想?到阿奚,眸色又黯淡了几分。

    她却笑了笑,“朕喜欢甜食,只是近日体弱,大?夫让朕不可嗜甜,但朕记得,阿奚也喜欢吃甜食。”她着,拂袖让人将?两盘菜送了来?。

    都是御膳房仿着云水楼样式做成的两盘菜。

    她:“阿奚近日若没有食欲,这两道菜他应会?喜欢的。”

    他会?明白的。

    张瑾不知?女帝从何得知?阿奚近况,垂眸扫了一眼那?两道菜,表情虽依然未变,眼中寒冽却到底还是融化些许。

    先帝磋磨他的锐骨,曾断他水食,令他罚跪数日,令他甘愿匍匐于地舔祗雨水求生。

    如此雷霆手段,才彻底折了他的骨头?,断了他的念想?。

    他也可以用同样的手段摧折阿奚,张氏子弟性情皆倔强刚烈,但也绝对拥有扛住磋磨的坚韧,剧烈的疼痛过后,这会?让阿奚更强大?。

    但到底不忍。

    他抬手一拜,“谢陛下。”

    姜青姝又低声:“不必做得太明显,与其他菜放在一处,阿奚也不会?多心,不会?联想?到是朕准备的。”

    女子的心思,总归是细腻些的,能体察到少年敏感的心思,是张瑾所不能及。

    张瑾不由得想?起管家私下过的话。

    管家当时的时候,自以为郎主?不在,是叹息着同其他人的,不知?道张瑾正好路过听见。

    “那?小娘子进退得体、形貌姝丽、性情温柔,又讨小郎君喜欢,像这样的女子,任何人家娶回?去,都会?疼惜爱重、视若珍宝吧,可惜就唯独郎主?不喜欢、不赞成。”

    张瑾当时刚听到,第一反应竟是:不是他不喜欢,是因?为她的身份是

    等等。

    随后他打住了。

    若是平常女子,她不会?活到今日,哪里由得他无?聊地思索喜不喜欢。

    总归,张瑾是断不会?喜欢任何女子的。

    他无?非是姑且为阿奚忍耐罢了。

    短短须臾,姜青姝看?不出张相那?张清冷寡欲的脸上的想?法,等他拜谢离去,她才问宫人道:“今日是乔郡夫人入宫之日罢?”

    乔郡夫人,正是赵玉珩之母,镇军大?将?军赵德元的夫人卢氏,四年前被先帝册为郡夫人。

    宫人道:“是,郡夫人午时入宫,想?来?此刻还在凤宁宫。”

    “正好。”姜青姝起身,“朕也去见见,摆驾凤宁宫。”

    圣驾到达凤宁宫之时,卢氏正与赵玉珩交谈。

    只是气氛甚为冷清压抑。

    赵玉珩打小便话少寡言,心性成熟、性情寡淡,此刻仅仅安静拢袖端坐,长睫半敛着,侧脸浸一片西斜的日光下,泛着近乎透明的剔透冷意。

    卢氏分明是他的生母,在他跟前也倍感局促,不敢作大?声语。

    只是母子间该谈的家长里短,到底还是要谈的。

    卢氏尽量表现得热情,与儿子聊起近日家中之事,笑着:“来?,瑶娘也到了嫁人的年纪,凌儿那?孩子如今在千牛卫任职,也算是前途无?限,只是瑶娘性子与她兄长不同,甚为倔强,不许我为她寻亲事,反倒是整日往城外陪跑。”

    “是么。”

    “她在城外搭设粥铺救济灾民,还特地搬去了霍府,是贴身照顾她兄长。”

    “瑶娘一向?心善。”

    “只是,她到了婚假年纪,却如何都不肯我为她亲,还嚷着要去报名什么女官”卢氏着,摇头?叹道:“这孩子,如今总有自己的想?法,当年她倒是最听你话,三郎若能帮我劝劝”

    赵玉珩眼睫微阖,嗓音平淡地打断她:“母亲不必干涉,她如此决定,未必不好,陛下近日看?中此事,她若入选,也堪大?用。”

    卢氏笑了笑,“的也是。”

    气氛又有些凝滞下来?。

    许屏侍奉在一侧,垂着头?默默无?言,卢氏心中也暗叹,三郎如今虽依然与家中联系,但来?往书信之中只谈要事,绝无?亲情问候,只有生疏与礼节。

    如今母子见面,竟也无?话。

    四年宫廷生活,将?这本就冰雪塑就的三郎变成了更为冷清的人,好像谁也无?法走近他跟前。

    就在此时,外头?忽起喧哗,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

    “陛下驾到。”

    卢氏保证,那?是她四年来?,第一次看?到冷清寡言的三郎露出不同的神情,不是冷淡疏离,而是一种不一样的、好像看?到什么极为喜爱之物的神情。

    他起身出去迎接。

    女帝没穿朝服,穿的是一身轻便的常服襦裙,外面罩着偏厚的绛红披风,披风上还绣着华美的青鸾章纹,被风吹得上下翻飞。

    她朝着他奔过来?,像一团火被他捧在了怀里。

    他眼底刹那?冰雪消融。

    尾生抱柱2

    赵家世世代代出武将,

    卢氏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郎如今是金吾卫将军,二?郎是妾室庶出,

    但也在军中?做了个参军,

    唯有三郎自出生时就体弱多病,

    与族中?其他儿郎格格不入。

    是以从小旁人都骑射狩猎,他却只能在屋中?静坐养病。

    寒舍,

    雅居。

    仿佛一门之隔,任何喧闹都与他无关。

    那?些年轻活泼、放纵不羁的世家子弟,

    都不爱去找赵三郎玩,

    一是瞧不起他那?孱弱的体质,二?是认为此人太过安静沉闷,性情?不投,

    话不投机。

    在士族子弟奢靡享乐的风气之下,三郎反而喜欢收集名帖孤本、研经释道,

    关注家国之事。

    偶尔题字成文、随口一句见解传出去,都让人大为惊叹叫绝。

    渐渐的,

    三郎的名声便传了出去。

    民间甚至有人为他作诗写词,称颂他的德行才能,夸他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但卢氏心里依然?觉得亏欠这个小儿子,

    见大郎等人很少与他来?往,

    以为他遭人孤立,会特意?去他的居所寻他。

    却发现那?少年安然?静坐,

    仿佛是水铸玉砌的雕像。

    反倒将卢氏衬得格格不入来?。

    再后来?。

    卢氏去寻夫君,

    听朝中?其他人与夫君:“将军家中?三子,

    堪为相才。”

    世代武将,出了个惊艳世人的相才。

    卢氏其实一直很不安,

    她?虽是一介妇人,不参与朝政,却也知道文臣和武将向来?泾渭分明,何况父亲赵柱国在军功之上几乎已?登峰造极,如何还?能再出相才?

    后来?卢氏的感觉果然?应验了,三郎这孩子一直都命不好,幼时因疾自囚于清净雅居,年岁稍大时名满京城,初次科举便三元及第,结果就?入了后宫。

    当时十七岁的少年性情?刚烈,又一心实现心中?大志,听闻先帝旨意?,如何都不肯入宫。

    他父亲对?他:“三郎,皇命不可违!我?们家纵使不想,也不得不接受。与皇太女成婚,虽委屈了你,但我?们赵家于军功之上已?经功高震主,今日牺牲你一人,若他日你能成为君后,放眼将来?,全族上下都会大为受益。”

    少年没有话,他静静地站在那?儿,任凭细碎的春雨从?树梢间飘落下来?,打?湿他的眼睫。

    只有卢氏看到他眼底的挣扎和痛苦。

    他垂首道:“三郎明白?了。”

    原本这孩子从?小就?很少受到关爱,一直在养病,如今却又成了牺牲品,没有人能替他分担那?些苦痛,他也从?来?不会怪罪为难身边的人。

    这四年,卢氏每次入宫,明明是亲生母子,却总有些相对?无言。

    而自从?今年知晓他有孕之后,卢氏甚至不敢再注视三郎的眼睛,原本微薄到近乎可以断绝的亲情?,仿佛一下子被风吹散了。

    只有今日。

    卢氏跟在君后身后出去,刚行完礼抬头,就?看到他正温柔地把一个女子抱在怀里,她?披着有些厚重的绛色披风,他抱着她?,就?像捧着一团正在燃烧的火。

    是女帝。

    卢氏几乎没怎么正面见过这位陛下,连忙道:“臣妇拜见陛下。”

    女帝还?年轻,与赵家幺女五娘差不多大,笑盈盈地望过来?时,一只手却还?和君后十指相扣,好像一对?如胶似漆的有情?人。

    她?偏头看过来?,便露出了几分属于帝王的威严气质来?,那?双漂亮又锐利的眼睛在卢氏身上扫了扫,笑道:“不必多礼,夫人是君后生母,也算是朕的母亲。朕本欲早些过来?,谁知朝政耽搁了,现在来?也不算太晚罢?”

    卢氏慌忙否认,赵玉珩却淡淡一笑,没有回应天子方才的话,而是问:“陛下才忙完?”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嗯。”

    “那?肯定又没有用膳。”

    “所以朕懒得让御膳房备了,干脆来?君后这儿蹭吃了。”

    他闻言,禁不住笑了一声,大掌握着她?的手腕,很自然?地把她?拉到屋子里去,她?乖乖任由他牵着,坐到里面的矮榻上,被他喂了一块糕点。

    “臣这里也没有备什么热菜,只有糕点压压肚子。”

    “好吃。”

    她?嘴馋,还?想去拿一块,却被他抬袖拦住,“不能多吃。”

    “好吧。”

    她?的表情?瞬间沮丧,他瞧着她?委委屈屈的乌眸,笑得很是无奈,又温柔地哄道:“陛下不能嗜甜,那?就?忍一忍,等会再吃红豆熬煮的甜粥如何?也算甜的。”

    “那?也不错。”

    卢氏跟进来?,正好听到他们二?人非常轻松亲昵的对?话,又看了一眼桌上摆放的糕点。

    她?记得三郎打?小就?不爱碰甜食。

    眼前这些糕点虽不算太甜,但都稍微以花香蜂蜜制出一些清淡又不腻的甜味来?,应是迎合了陛下的口味。

    三郎不是个会违心献媚邀宠的人。

    所以他当是无比喜欢女帝的,喜欢他这个夫人,很多人都觉得日久生情?是无稽之谈,不喜欢便是不喜欢,但他如今却喜欢了。

    何止喜欢啊。

    她?还?看到三郎伸手摸了摸女帝的发,但碍于有自己在场,不曾做得太出格,仅仅发乎情?止乎礼。但仅仅从?这样细微的举动就?可以想象到,深夜之时他们会如何浓情?蜜意?、交颈相贴。

    周围的宫人好像都习以为常,没有人露出惊讶的神情?。

    卢氏心里有一丝不上来?的感觉,她?望着眼前的少年夫妻,想起自己年轻时刚出嫁那?会儿,也差不多是这样,满心满眼只有对?方。

    不似假的。

    就?在此时,内官使唤宫人抬了几只大檀木箱子进来?,女帝抬眼看向卢氏,笑着:“赵氏一族为国效力,劳苦功高,近日岭南等地上贡了一些很是稀罕的时兴蔬果,朕记得上柱国与赵将军祖籍便在那?儿,这些绸缎与蔬果便一道带回去罢。”

    卢氏连忙起身拜道:“多谢陛下赏赐。”

    “快起来?,何必这么拘谨呢。”女帝无奈地笑道:“若是因为朕的到来?,打?扰了君后与夫人母子叙旧,才是朕的不是了。”

    卢氏:“陛下哪里话。”

    赵玉珩这才开口:“陛下才是客气,何须备这些赏赐,徒显铺张浪费。”

    卢氏一惊,下意?识瞄向女帝的脸,却没看出什么不悦之色,她?很自然?地:“朕平时想送你一些什么东西,都实在是想不出来?送什么好,送一些金银器物、珍稀古玩,又觉得太俗气,配不上君后,只好多赏赐君后的家族了。”

    赵玉珩笑着握了握她?的手,“可是臣也没送过陛下什么。”

    “哪里没有。”

    她?伸手去抚他的腹部,“君后这么辛苦,这就?是最好的礼物呀。”

    已?经三个多月了,尚未显怀,他伸手捉住她?的手腕,手指无端扣得有些紧绷,姜青姝有些惊讶地瞧了他一眼,不知道这突然?是怎么了。

    卢氏神色也有些不自在。

    女帝又坐了一会儿,与君后气氛融洽地笑了一会儿,后来?那?加了红豆红枣、被煮得微微发甜的热粥被端了上来?,女帝被又因为政务没什么时间喝了,起身要离去。

    “外面起了大风,马上有暴雨,君后就?不要出去吹风了。”

    她?没有让赵玉珩起身送她?,一边自己系着披风的系带,一边回眸朝他笑笑,“朕自己出去,晚一些再来?探望君后。”

    风声大作,屋檐下的铜铃互相碰撞摇晃,清脆又急促的铃声阵阵入耳,像是在催促她?快些离去。

    赵玉珩站在原地望着她?,又温柔地叮嘱,“陛下慢些。”着,还?让许宫令拿手炉和雨伞过来?,手炉是现在暖着手,雨伞是在路上备着。

    恩爱的夫妻二?人又站在门口这样互相关心了一会儿,才终于分开。

    女帝一离开,赵玉珩才突然?开始咳嗽,发白?的唇色被咳得有些泛红,俊秀的容颜泛着不似活人的苍白?。

    好像方才一直在忍着。

    卢氏看了全程,终于相信了那?些帝后情?深的传言,也终于明白?,今日她?临行前,为什么郎主嘱托她?要跟三郎提那?些事。

    她?心中?酸涩,却也不得不提:“三郎,你月份渐渐大了,过段时日或许就?该显怀了,既然?陛下与你感情?这么好,不知陛下可有意?早日昭告天下?”

    越早一点昭告天下,就?能阻止最近文臣频繁奏请的选秀之事,更重要的是,有了怀上龙种的君后,赵氏一族在朝中?也能行事更加便利。

    赵玉珩神色却忽然?冷了,他抬头看着她?,“什么?”

    卢氏张了张口,艰难道:“你也知道,张相一党那?些人总是在朝中?使绊子,屡屡针对?赵氏一族,有了你这一助力,才会”

    “呵。”

    赵玉珩直接冷笑出声,上前一步盯着她?,“怀孕之事我?尚未跟你们算账,如今却连这几个月都坐不住了么。”

    卢氏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

    “三郎,那?件事不是我?”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是母亲,不是赵氏一族,但你们又何尝不是推动者。”他闭了闭眼睛,嗓音愈寒,嘲讽道:“将我?当作棋子,利用得倒是彻底。”

    卢氏不禁唤道:“三郎。”

    许屏见势不妙,连忙招呼宫人退出去,紧闭门窗,宫室内很快只剩下两道身影,一道凄惶欲解释,一道却冰冷阴郁。

    卢氏一时不知道怎么,她?只是尽量在如今的局面中?寻找安慰,“可这未必是坏事,不是吗?三郎已?经喜欢陛下了,那?就?算有孕也不是那?么”

    “母亲!”

    赵玉珩冷声:“你可知何谓尊重。”

    卢氏哑口无言。

    他喜不喜欢女帝,他愿不愿意?为女帝生孩子,与他是否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迫作为棋子怀孕,并没有联系。

    断没有别?人来?算计他的道理。

    “轰隆”

    狂风愈烈,天地间轰然?一声,从?天穹顶上劈过的惊雷划破天空,闪电照亮了这幽暗的宫室,也瞬间照亮赵郎半张冰冷的脸。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暴雨随之浇下。

    那?一日,也是这样的暴雨滂沱、雷鸣不歇,四面八方皆是飘摇的风雨声。

    潮湿的寒气漫上袖摆,赵玉珩微微闭目,脑海中?回闪过那?一切,仿佛看到那?日,摇曳的烛火下,少女那?张被闪电照亮的、惊惧又动情?的脸。

    那?烈性的药会摧毁一切的理智与隐忍,将圣人也拉下神坛。

    事后,他不记得。

    女帝也不记得。

    只是事后两个人,两张惊怒的脸,就?这么相对?无言。

    小皇帝平素最怕碰他,因为她?忌惮外戚,不想被夺走江山;他也根本不想碰她?,因为他根本就?不喜欢她?。

    可四年的躲避就?这么毁于一旦。

    药效残留,神智涣散,小皇帝比他清醒得慢一些,几乎被人扶着仓皇而逃,据事后,她?在紫宸殿昏睡了很久,醒来?后又被听命于张瑾的薛兆软禁在殿中?。

    而赵玉珩弯腰扶桌,按着发痛的额角,双眼猩红。

    那?夜,所有值守的宫人都被杖责撤换。

    那?是赵玉珩成为君后以来?,第一次发怒狠责宫人。

    他与女帝很久都没有再见。

    帝后仅剩的和谐表象被撕裂。

    太不堪,太荒唐,甚至连看对?方一眼都心生厌恶,会想起那?一夜纵使没有记忆、却可以幻想出无数细节的种种。

    事后他仔细回顾,又如何猜不出这其中?算计?

    但。

    赵玉珩有孕了。

    他有孕之后第一次见到女帝,就?是她?被谢安韫带去谢太妃宫中?的那?日,彼时他已?经冷静下来?,也知道这并不是小皇帝的错,不该苛责她?一人,才亲自去帮她?解围。

    但他在忍耐。

    他想,女帝也在做戏。

    他们并没有那?么情?深,那?个孩子也并非在期待下诞生,即使后来?他喜欢上了女帝,很多次少女抚着他的肚子那?样时,他都无法确定她?的是不是真的。

    是否真心喜欢这个孩子,还?是在纯粹哄他?

    可惜他分辨不出。

    那?他只好当真了。

    尾生抱柱3

    半路遇暴雨,

    女帝回殿之时又淋湿了衣袍。

    邓漪命人给女帝更?衣,一边出?去挥袖命人紧闭门窗、燃香熏去潮湿之气,再唤宫人备热水、金盆、巾帕和干燥的衣物来。

    姜青姝净了净面,

    又慢悠悠拿帕子擦干手上的水渍,

    任由?宫女站在身后,

    为她拆掉天子发冠,绞干沾湿的发尾。

    随后温热的羹汤便呈了上来。

    她抬手饮了一口。

    温度适宜。

    她边饮边抬眼,

    扫了眼一侧的邓漪,后者已经忙活完了,

    此刻安静地立在槅扇边,

    女官制服勾勒出?纤细又挺拔的身形,神态稳重,姿态端庄。

    方才那一系列安排,

    倒是有?条不紊。

    往日这些?事,都是秋月负责,

    这几日女帝差秋月频繁走动公?主府和其他宗室之间,留邓漪伴驾侍奉,

    想不到经过锻炼,邓漪也越来越有?秋月往日的风范了。

    姜青姝喝完羹汤,邓漪又命人呈上几个饭后爽口的小菜来,

    姜青姝食欲一般,

    只看了一眼便道:“阿漪今日也不曾进食,这几日又做事周到,

    这几盘菜便赏你了,

    可与下面僚属共享。”

    邓漪冷不丁听到女帝这一声“阿漪”,

    悚然一惊,第?一反应不是被女帝信任的得意,

    而是恐惧与自愧,有?一种德不配位的惶恐。

    她连忙拜道:“臣谢陛下恩典!”

    原本眼高手低、野心极高的邓漪,在经过几次敲打磨砺之后,如今已经变得完全不同了。

    姜青姝笑?了笑?,没有?再说话,片刻后,秋月冒着雨回了殿,跪在姜青姝跟前道:“大雨倾盆,臣来不及整理仪容,请陛下宽恕臣失仪之罪。”

    “无妨。”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姜青姝问:“事情如何?”

    秋月俯首道:“陛下远见,政令推行阻力颇多,六部态度皆惫懒,有?意互相推脱责任延缓进度,且民间有?人蓄意生事,凡主动报名女子,的确或多或少家中有?农田、或是亲属遭受世族报复,致使?其他还在观望的女子止步不前。”

    民风开化度不够,推行这种政令,社会层面出?乱子是不可避免的,姜青姝道:“令京兆府尹近日多盯着些?,无论作奸犯科之人是何身份背景,一律严惩。”

    秋月点头:“臣走动各个衙署,一一敲打过了。”

    “皇姊那边呢?”

    “殿下近日办了好?几个女学馆,还设宴品评天下诗文,不限男女,臣也去赴宴了两次,风评都极好?。”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秋月是御前的人,代表女帝,她四处走动,在文人百姓面前代表着女帝的态度,而百官更?要顾忌女帝的面子。

    姜青姝淡淡“嗯”了一声,便抬了抬手,秋月立刻起身退出?去,殿中再次变得一片寂静。

    邓漪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也没看见什么大臣进来面圣,心里疑惑道:方才陛下突然离开凤宁宫,不是说有?事么?难不成只是为了见少监?

    她又等了一会儿?,依然没见有?什么朝臣求见,女帝已拿起案上的奏疏看了起来。

    分明酉时,近日天暗得晚,大雨却将天色压得晦暗阴沉。

    雨势稍弱,狂风依然肆虐不已。

    秋月换好?干净得体的衣裳,折返回殿,说:“臣还以为,陛下今日要歇在凤宁宫。”

    “朕原是这样打算的。”

    姜青姝头也不抬,嗓音也没有?起伏:“但显然,乔郡夫人有?话要说,朕不走,怎么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秋月猜测道:“臣猜,许是跟近来选秀之事有?关??”

    朝中大臣逼得是越发紧了,想让女帝早日选秀广纳侍君,尽早开枝散叶,即使?女帝三番四次打太极推了回去,那群人也没有?放弃上奏。

    如果女帝的后宫进了别人,这对赵家是万万不利的。

    如今陛下偏信赵家,一大半是君后的缘故,如果有?了新人,谁知道会如何?

    姜青姝并未开口,而是执笔将手中的奏疏写了批注阖上,又拿了一封新的奏疏,又写了几个字,往边上轻轻一拍,轻笑?一声,“他们倒是较起劲来了。”

    陛下将奏折放到那儿?,就?是准许看的意思,秋月凑过去仔细浏览,发觉果然又是一个请选秀的折子,末尾还在说赵氏一族身为外戚,仗着女帝的宠信还想在近日北方战事上横插一脚,居心叵测。

    刚看完,又是一封奏疏搁了过来。

    这个倒好?,直接表示有?形貌俊美、温润知礼的适龄男子,想献给陛下。

    秋月忍俊不禁:“先?前接连几件事,让他们看到了赵家作为陛下亲近得的好?处,这便都想来分一杯羹了。”

    如果是个毫无实?权的傀儡皇帝,急着往后宫塞人的人并不多,毕竟这枕边风吹了没用。

    势微者送子入宫,就?算诞下天定血脉的皇女,也不过是落得个去父留子的下场;若是像赵玉珩这样的家世背景,则连怀孕的机会都极少。

    但近日女帝明显有?主见多了,虽然并未彻底展露锋芒,但公?主府谋逆案就?已是个流血的征兆。

    大家就?都盯着陛下的枕边了。

    姜青姝偏首,看了看窗外的婆娑树影,“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人甘为棋子,争着要进朕的后宫,有?人心有?大志却毕生难求。”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就?连她的皇姊长宁,与驸马感情并不好?,也有?许多身不由?己?。

    她已经这天下最幸运的女子了。

    秋月听女帝这样说,心思不由?得飘忽了一下,一想起怀孕的君后,就?不由?得联想起几个月前的那一夜。

    那一夜,秋月至今回想起来,都觉得可怕且荒唐。

    当时是郑太妃寿宴。

    陛下亲自为太妃贺寿,且恩准太妃家人及命妇等入宫庆贺,殿中十分热闹,只是暴雨来得突然,她就?和其他内官一道守候在殿外。

    谁知薛将军突然就?率人包围了的晏英殿,并将里面几个衣衫不整的男歌伎直接拖了出?来,一刀直接斩于?殿前,暴雨冲刷着殷红的鲜血,触目惊心。

    当时很多不明情况的宫人当即就?吓得腿软了。

    然而杀戮还没有?停息。

    晏英殿外,哭喊声不绝,却被雷鸣暴雨所掩盖,不为人知。

    那一日值守的宫人又被君后下令杖毙,盘查结束后,秋月才被允许单独进殿,进去之时,被守在殿外薛将军提醒了一句:“不可泄露半分,违者格杀勿论。”

    不明情况的人,譬如郑太妃和当日赴宴的其他人,皆以搜寻刺客之名遭到了严格盘查,薛将军我行我素,素来不给世家面子,口风也极严,不给人丝毫窥探的机会。

    只有?秋月看到了床榻上昏迷的女帝,瞬间心惊肉跳,险些?没站稳。

    小皇帝脸色惨白,衣衫不整,整个人发着高热。

    君后当时还算清醒,只是脸色亦不对,闭目道:“把陛下扶回紫宸殿,秘密召太医过去。”

    陛下回去之后,一直没醒来。

    连彤史女官都弄不清发生了什么,派人过来询问女帝是否临幸君后,秋月没办法唤醒陛下,且当时薛将军脸色难看,奉命封锁紫宸殿,任何人不得入殿。

    女帝“临幸”君后,其实?彤史记载过几回,但秋月知道是假的,只有?那一回,是真的。

    但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秋月只知道,被当庭杀的男歌伎们,本是荥阳郑氏一族的丹阳郡君为贺太妃生辰宴,而从民间招募请入后宫的,且因女帝幼时曾在那位太妃膝下养过几年?,女帝也亲自赴宴为太妃贺寿。

    且不知怎么的,君后也被卷进去了。

    再深挖那歌伎的背景和进宫流程,背后甚至不止郑氏参与,更?像是女帝沦为了他们博弈的工具,其中细节令人不敢深想。

    最后是赵家赢了。

    因为龙种“阴差阳错”成了赵家的。
← 键盘左<< 上一页给书点赞目录+ 标记书签下一页 >> 键盘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