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杀自己的亲堂兄,谢卿还真是心狠手辣。”“哐当”一声,由于过于惊惧,陆方持刀的手率先脱力,刀身落在地上,发出的声响极为突兀。
谢安韫却没有看陆方。
这一刹那?,他的目光中只有一人。
姜青姝。
她又来了。
他紧盯着突然?出现的少女,突然?扭曲地笑了,“陛下,您还真是胆大呢。”
姜青姝负手而?立,慢慢踏入院中,目光扫了一眼奄奄一息、神智不清的谢钊,又看向脸色苍白、披发端坐的谢安韫,淡淡道?:“他再如何阻碍你,也?罪不至死。”
谢安韫嘲讽道?:“抢我?的东西,就得死。”
“有些东西不属于你。”
“那?又如何。”
他盯着她,眸底闪烁着晶莹碎光,“我?想要的东西,就算是粉身碎骨,我?也?会夺。”
许是他的目光太阴冷、太有侵略感,连薛兆都?忘了谢安韫此刻伤得连站都?站不起?来,下意识挡在了女帝跟前,阻断他的目光。
姜青姝出声:“薛兆,退下。”
“是。”
薛兆又后退一步,让开身。
姜青姝缓步上前,慢慢走到谢安韫跟前,谢安韫看着她,没有动作,周围的人也?都?屏息望着这一幕。
她抬头看了一眼里面的屋子,“进去吧。”
“好。”
谢安韫也?没问她想什?么,或许他能猜到,女帝无端端地来见他,也?许是跟兵部那?次一样,打的温柔牌,实则是温柔刀。
这破败的院落弃置许久,屋内也?结满了蛛网,下人里里外外收拾了一番,姑且可以暂歇。
谢安韫带着伤坐在缺损的破木桌前,微微闭目,手指下意识去摸袖子,却发现今日出来得匆忙,他平时日日随身携带,唯独今日没有带为她准备的那?只簪子。
罢了。
他再次睁开眼,望向进来的女帝。
“陛下是想找臣要神医?”
“是。”
“可惜,臣不会给陛下。”
他也?看出她体内余毒未清,此刻步履虚浮,并不好受,他强行忽略心底那?么一丝疼惜之意,淡淡:“陛下如今夜里睡觉,是否会突然?手足冰冷,被生?生?冻醒?余毒残留于肺腑,陛下的身子只会日渐衰弱,最后药石无灵。”
姜青姝:“你就这么想杀朕?”
谢安韫突然?咳了咳,背随着咳嗽微微弯曲,宽松的衣衫下,交错结痂的鞭痕在苍白的肌肤上若隐若现,分外狰狞骇人。
他低喘道?:“臣现在也?是半人半鬼,和陛下一起?死,好像也?不错呢。”
姜青姝没有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他都?到这个份上了,神医在他手里,他宁可和她一起?拖死,也?不愿意让她得到神医,这个人就是自私薄情,嘴里着喜欢她,其实他还是以自己为先。
日光下斜,天?色昏沉。
风卷枯桑,鹧鸪腾飞,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谢安韫灼灼地望着她,突然?:“其实陛下和臣是同?一种人,满口言爱,实则心硬如铁,臣之前以为陛下真的喜欢君后,如今看来,不过如此。”
“臣和赵玉珩最大的区别,无非是臣不愿让谢族为陛下所用,而?赵玉珩,他知道?怎么让陛下信他。”
“但若有一日,赵氏一族开始展露不臣之心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陛下对他,又会比臣好多少?”
姜青姝并不想听?他这些,谢安韫对了,她就是冷酷之人,为了皇权可以不择手段。
不过赵玉珩和他有本质的区别。谢安韫自己太钻死胡同?了,满眼只有利用和算计,长在这样尔虞我?诈的环境中,他连自己的族兄都?能杀,从来没有体会过真情的滋味,才看不透罢了。
姜青姝近日体力不佳,站了一会儿,便寻了个地方坐下,手指懒洋洋地绞着绦带,道?:“这些有意义吗?”
“没有意义,所以陛下请回吧,臣会立刻杀了娄平,陛下体内的毒,永远都?不会解。”
姜青姝偏头看了他一眼,道?了声“好”,居然?真的起?身要往外走。
她走至门?边时,谢安韫突然?又好似突然?发疯一样,笑了起?来。
她顿住。
身后,他笑声低沉又冷,近乎不甘地嘲讽道?:“陛下和臣都?是倔强的人呢,其实陛下心里清楚,您什?么,臣会心软,然?后将娄平交给你。”
但是。
她却宁死都?不。
他故意要杀了娄平,她都?要无药可救了,她却还是这副冷冰冰的态度,真是如他所料,却又这么令人心痛。
谢安韫自嘲地想着。
姜青姝却在此时回身,看向坐在一片阴影中、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男人,突然?:“朕却没有谢卿倔强,谢卿伤得这么重,明明可以让娄神医为你医治,却为了让朕不得到他,宁可自己也?不治伤。”
谢安韫不言。
她原本落在门?上的双手收了回来,转身朝他走了几步,放柔声音,“那?日太傅下手很重罢?”
谢安韫依然?没有话?。
他盯着她,有些出乎意料地愕然?,看着眼前的美人一步步靠近,直到他闻到她衣袖间残留的极淡的沉香。
她居然?顺着他了?
他刚她是宁死也?不会给他好声色,她就突然?改了态度,狠狠打了他的脸,却又这么让他不知所措。
“陛下”
他喃喃着唤了一声,却又陡然?清醒起?来,指甲深深地陷入肉里,快掐出血,冷笑道?:“陛下走罢。”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凉气。
袖子却被她一攥。
随后,她慢慢卷开他的衣袖,露出那?些狼狈的、不堪入目的伤痕。
她又问:“疼吗?”
从来没人问他疼不疼。
那?些人,只会在他跪在祠堂挨打时,表面上一声声求着不要打了,心里却得意至极,冷眼看着他匍匐在地上,露出最下贱的丑态。
其实挨打多了,也?该习惯了。他十几岁时也?时常挨打,那?时是被父亲打手板、罚跪,再后来演变成用藤条、用带倒刺的皮鞭抽,最后,变成了直接敲打脊骨的木杖,要把他直接打死。
因为他行事越来越张狂,轻微的惩罚已经镇不住他了,他们打得越重,越明他们的无力,只能用这样的手段来掩饰自己的恼羞成怒。
谁会管他疼不疼?
就算问他疼不疼,也?是虚伪的,另有所图。
谢安韫猛地抽出袖子,却被她按住手背,他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抬头,看着她,姜青姝垂着眼睫,却没有回视他的眼睛。
她什?么都?没,而?是再次拉开他的袖子,从自己袖中掏出一瓶上好的伤药来,慢慢涂抹上去。
这是她本来给霍凌备的药,想让薛兆顺带转交来着,后来一忙就忘了。
“你一连多日告假不上朝,朕就料到你伤得很重,特意为你准备了伤药。”她一边给他上药,一边温和地:“太傅年事已高,又极为看中名声,你若不那?么倔强,他未必会下如此狠手。”
“”
他咬牙不语。
姜青姝微微抬睫,眸底噙着抹玩味笑意,目光极快地在他强行忍耐克制的面容上扫过,又轻笑道?:“你也?不必和君后比,在朕心里,君后是独一无二的,你也?是。”
独一无二的乱臣贼子。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姑且给他上好了右臂的药,又去拉他的左臂,帝王屈尊降贵这样温柔,简直是像是一场荒诞的梦。
谢安韫竟也?安静下来。
他睫毛颤动,望着她白皙纤细的手指,突然?产生?一种极其阴暗的想法他希望外面有人放了一把大火,将他和她一起?在这里烧死,烧到尸骨纠缠,无法分辨,也?无法分葬。
这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得到了,以免百年之后帝后合葬,便宜了那?个赵玉珩。
谢安韫突然?:“陛下和去年判若两人。”
“哦?”
“臣之前想占有陛下、摧折陛下,是因为陛下长得美,但究其根本,无非是群人总是把忠君挂在嘴边,越是如此,臣就想越把他们忠的君当着他们的面狠狠磋磨,把这象征着皇权、尊卑、礼法的陛下,抓在手里。”
字字诛心。
姜青姝神色不变,“是吗。”
“但臣现在已经变了。”
他动情了。
谢安韫自暴自弃地享受着此刻短暂的温柔,一腔爱恨无处宣泄,在心里横冲直撞,胀得他胸腔都?要爆裂。
他再也?不能忍,突然?猛地反手攥住她的手,用力之大,是她完全挣脱不开的,她下意识抬头,他终于看到了她的眼睛。
太清澈平静的眼睛,倒映着他激烈动情的眼神。
犹如嘲讽。
他以为她宁死都?不会放软态度,却是高看了自己,但实际上,她根本对他没有什?么恨意,才能这样用温柔刀慢慢杀他。
他又猛地松手,苦笑道?:“每次臣以为够绝望的时候,陛下总能用更无情的方式报复臣呢。”
女官7
姜青姝扬了下眉梢。
她?好像什么都没?干吧?他却又是一副受伤的表情。
要论心肠硬,
姜青姝觉得这群权臣一个个都不比她差,谢安韫和张瑾在某些方面杀伐果?断,甚至比她?更甚。
现在倒好。
他们反过来说她心狠。
“你错了,
朕不会报复任何人。”她?收回手,
端详着谢安韫苍白又俊美的脸,
说:“身为?国君,凡事不能讲究私心。”
“陛下毒入肺腑,
都要死了,讲讲私心又何妨。”
“朕是?要死了,
不是?大昭要亡了。”
她?淡淡道:“君后有孕,
朕也已经拟好了昭告天下的诏书,若上天有眼,自会给那孩子该有的血脉,
君后会扶她?继承朕的江山,朕死也瞑目了。”
她?太懂怎么扎他心窝子了。
谢安韫冷笑出声?,
突然觉得没?意思?极了,厌倦地闭眼道:“陆方。”
守在外面的陆方连忙推门?进来。
“郎把娄平带出来。”
陆方悚然一惊,
怀疑自己的耳朵,“郎君,这”他急切地看向谢安韫的脸,
但对方却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他张了张嘴想劝,听到女帝说:“你这下属,
倒是?忠心,
生?怕你自弃筹码、自寻死路。”
谢安韫冷笑,
“看在臣这么自寻死路的份上,陛下日后应该不会鞭臣的尸吧。”
“何止,
朕还会赐你全尸。”
“那臣倒是?要谢陛下隆恩了。”
这两个人的谈话内容太过惊悚,陆方僵立在那儿,迟迟不愿意去带娄平过来,但他稍一抬头,就看到那年轻的天子一边在笑着说话,一边用那双锋利的眸子在审视自己。
陆方头皮发紧。
郎君怎么会喜欢上这样的人啊
陆方仅那一眼,都能感?觉到那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这就是?羽翼渐丰的天子,仅仅十?八九岁,却已经这么心思?深沉,等日后
陆方不敢想。
“愣什么神。”谢安韫冷冰冰的声?音在耳侧响起。
陆方连忙躬身应了,转身去带娄平了,姜青姝踱步到门?口,远远望了一眼院子里已被松绑、陷入昏迷的谢钊,说:“谢氏子弟日益仰赖家族荫蔽,的确只有谢卿有真才实学,若能为?朕所用,将来也能成为?青史?留名?之?臣。”
可惜啊。
他并不想跟她?成就什么千古君臣佳话,他只想做不可告人的淫秽阴暗之?事。
片刻之?后,陆方将娄平及其妻儿全都带来了,姜青姝把袖子里的伤药留下,吩咐薛兆派人去安置娄平妻儿,随后转身直接上了马车。
女帝离开之?后,谢安韫还扶着门?框站在那儿,久久未动。
他抬头看了看暗沉的天色,突然说:“陆方。”
“郎君,奴在。”
“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太阳了吧。”
陆方无言,想说今日其实是?大好的晴天,正午时日头可烈了,只是?两个时辰前天色突然变差了,郎君也是?那时候,才从?连日的昏迷中醒来。
谢安韫没?有再看天,他忍着疼艰难地抬剑走?过庭院,看也不看地上奄奄一息的人一眼:“走?吧。”
“那谢钊”
“不杀了。”
“您不怕他回头去跟太傅告状”
“告状?随他去。”男人讽刺般地笑了一声?,“我都快被打死了,父亲还能怎么罚我,你以为?他当真有底气舍弃我这个棋子?”
不会的。
要打死,前几日就打死了,岂能由他苟延残喘到现在呢?
马车入皇宫,姜青姝更换完帝王服饰,这才正式召见了娄平。
娄平只是?一介布衣,之?所以有“神医”之?名?,是?因为?其曾治好了无数疑难杂症,医术确实极为?了得,且济世救人侠义心肠,无论是?乞丐还是?妇人,他都愿意为?其诊治,且不收穷苦之?人的诊金。
且有一个不能打破的规则不治任何当官的。
如?此,他在百姓之?中名?望渐高,树大招风,一次偶然,就被谢安韫的人盯上了。
他不事权贵,但谢安韫对付人的手段非常狠辣,据说被威胁之?初,娄平曾动过自戕的念头,但也不知被如?何威胁,连寻死都不敢。
如?今的娄平近乎心如?死灰。
被他们带走?时,他也不作他想,无非是?新一轮威胁罢了,谁知下了马车之?后,他被一群着装皆与民间不同、举止严肃拘谨的人带去整理?仪容,走?进这巍峨肃穆的宫室。
带他进去的人说:“稍后面圣,行跪拜礼,不必紧张。”
娄平愣住了。
面、面圣?
那人又说:“别抬头,不许四处张望,陛下问你什么就答,不许多?言。”
娄平连忙垂首,却不自觉地紧张起来,有些弄不清楚这是?什么。
他随人进殿,宫室的几个角落里还烧着炭火,将阁内熏得热乎极了,明明要入夏了,但女帝近日因毒畏寒,殿中门?窗紧闭,刚一进去人就冒了汗。
娄平看到那炭盆,神色若有所思?,他跟着引领内官走?到内室,在一面屏风外跪了下来。
“草、草民拜见陛下”
他俯身跪拜,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不敢抬头。
里面一片寂静,片刻后,一道极为?年轻的女声?说:“娄大夫是?吗?你的家人皆无恙,朕已经命人安置好了,稍后你便能与他们团聚。”
娄平连忙道:“多?、多?谢陛下”
“过来,给朕诊脉。”
“”
娄平犹豫了一番,他早在从?医之?时就已经立誓,不会为?任何权贵诊治,自然也包括皇帝,那位谢大人是?强逼他违背誓言,想来这个皇帝也
强权之?下,什么誓言都显得可笑,只要他想活命,就没?有抵抗的资格。
娄平心底苦笑。
女帝见他迟迟未动,嗓音带了几分笑意,“怎么,娄大夫坚守‘不为?官员诊治’的规矩,连亲自下毒所害的人,也不肯救治么?”
娄平闻言大惊,猛地抬头,“什么!难道说”
陛下是?他亲自下毒害的人?
谢大人逼他下毒,害的是?皇帝?!
这一句话,就骇得娄平魂飞到九霄云外,呆呆地跪坐在地上,忘了反应。
女帝不再说话,一侧的邓漪适当替陛下出声?道:“下毒弑君,可是?抄家灭族之?罪,陛下仁善,念及你是?受人胁迫不予追究,但解铃还须系铃人,还请娄大夫为?陛下解毒。”
娄平这才道:“这是?草民应该的。”
邓漪示意他起身,带着他绕过屏风,她?抬手卷起纱帘,露出榻上裹着狐裘安静坐着的女帝,娄平无意间瞥到了一眼,心里暗道:这位九五之?尊原来这么年轻,看起来竟与他女儿一般大。
都是?一样的青春年华。
一想到自己的亲生?女儿,他不禁动了恻隐之?心,也感?到了稍许愧疚。
他抬起手来,邓漪卷起女帝的衣袖,露出一截手腕来。
片刻后。
娄平说:“症状比草民想象的要轻,毒虽进肺腑,却不致命,草民这就写点方子,陛下只要一日按时服用三次,最多?半个月就会痊愈。”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致命?”
“是?。”娄平垂头说:“那个大人逼草民下毒时,要求症状厉害,却不害性命。”
可是?方才在那破院子里,谢安韫却口口声?声?说她?会被毒死。
吓唬她?的?
姜青姝还真信了,谢安韫倒算有自知之?明,笃定这么说她?会信,他若说自己不想害她?,那毒没?有后遗症,她?反而还会以为?他是?在骗她?。
她?一时无言。
娄平又细细把了脉,说:“此外,陛下平素操劳又缺乏锻炼体魄,需要悉心调养。”
“好。”
姜青姝淡淡道:“劳烦娄大夫了,这几日朕会派人保护你和你的家人,不必担心起居与安全,待朕痊愈,另有赏赐。”
娄平一惊,从?女帝的话中听出来了控制与软禁的意思?,心底苦笑,果?然他一时半会还是?回不去从?前的平静生?活。
但这毕竟是?皇帝。
娄平心里也明白,只是?叹息。
姜青姝如?何看不出此人的心思?,同时,她?也看到此人的特质上写着罕见的“妙手回春”tag,自然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
笑话,看到好数值不用,她?傻吗?
邓漪挥手,让人拿了纸笔来,让娄平跪坐在地上写方子,姜青姝待他快写好时,略一沉吟,又缓缓道:“娄大夫一共下过两次毒,是?么。”
“是?。”
“第一次下毒,是?堕胎药。”
“是?。”
娄平握着笔的手开始抖,头越垂越低,没?想到女帝全都知道,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那一次险些害死朕的皇嗣,还好朕及时发现,自己将那碗药喝了,却险些耽搁了殿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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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平:“”
娄平反应了一会,才想起来女帝是?无须怀孕的,但“谋害皇嗣”这事,听起来也极为?骇人听闻。
姜青姝缓缓开口:“这一次下毒朕不计较,娄大夫若能让朕痊愈,也算扯平,只是?朕中毒两次,其间也耽搁不少朝政国事,朕即便为?平民,依本朝律法,娄大夫也须受责。”
女帝说罢,稍稍静了静,偏首看向一侧的邓漪。
邓漪朗声?道:“按大昭律,凡谋害性命者,不管受害者是?否死亡,首犯皆须凌迟,财产断付死者之?家,其妻子等虽不知情,罚流二千里。从?犯加功者斩首,但其财产、家口不罚;不加功者,首犯减轻一等,斩首且流放亲族。”
这几日,邓漪被女帝特许读书,但她?最先读的书不是?四书五经,而是?大昭律法,女帝方才有意看了她?一眼,也有考校之?意。
娄平听闻邓漪的话,惊骇异常,猛地放下手中的笔抬首:“陛下”
一侧宫人叱道:“放肆!不许直视圣颜!”
娄平又再次垂首,身子却抖个不停。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姜青姝淡淡看着,心里叹息,这么把人吓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和谢安韫一样,威逼利诱人家做伤天害理?的事。
她?放缓声?音:“法不可废,但朕可以让你功过相抵,朕记得太医署尚有职位空缺,娄大夫若能为?国效力,朕赐你太医令之?位,又何尝不是?一个好去处?”
娄平却痛苦闭目,强忍着恐惧咬牙道:“陛下,草民草民从?医之?初就曾立誓言,怎么可以余生?都在宫中还望陛下不要逼迫草民”
唉。
果?然没?这么好说动啊。
想收服一个神医成为?亲信太医,没?事就用用,委实有点难。
姜青姝也不想太强人所难,她?单手支额,闭目叹道:“无妨。既然娄大夫如?此抵触,朕也不强求。但朕身侧属实缺乏医术高绝之?人,不如?朕寻一人代替,大夫将医术尽数传授,再许朕一个承诺,如?何?”
这也是?个蛮横无理?的要求。
毕生?绝学,按理?说不外传,还外加一个承诺,这个承诺也没?说是?什么。
姜青姝又说:“朕保证,此承诺,合乎道德礼法,断不会逼你做出伤天害理?之?事。”
女帝已经再三退让了。
作为?皇帝,已经没?人能做到像眼前的天子一样这么好的脾气,娄平心里明白,他再坚持,就真是?不知道好歹了。
他俯身一拜,“草民答应陛下。”
随后,邓漪又亲自去太医署走?动了一番。
先前那个被叫去给陛下诊脉的女医戚容,正在太医署里忙活着。
此人年岁不大,心思?纯净,谦逊又勇敢,忠诚度也很可观,在同龄人中属于是?悟性绝佳的佼佼者,只是?因为?太年轻,医术上差好些火候,最适合成为?神医的学徒。
戚容被叫去了紫宸殿,向女帝行了礼,随后看到了娄平,这才得知自己被女帝看中、即将跟着这位大夫学医之?事。
她?一时又惊又喜,连忙拜道:“谢陛下恩典!臣定不辜负陛下的栽培!”
【太医戚容忠诚+10】
尾生抱柱1
往后几日,
朝中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天子有意放开女官限制,这象征着往日只有出身官宦世家、才貌双绝的贵女才有资格入宫,
如今却成了只要有德有才,
连民间的寡妇都可以报名,
实?在是令天下许多文士大为评议。
有思想陈旧保守的大儒认为,此举太过荒唐,
寡妇为官,有违三从四德等的人伦纲常,
特意写文章大?为驳斥,
指责女帝年幼、推行政令欠缺考虑,长此以往将?令宗族秩序混乱。
也有偏重实?干之人,认为此举有利于开化民风,
且天子从民间选拔女官,也是为了广开言路,
势必更能体察底层民情,于国于民皆大有裨益。
但这道政令依然顺利地推行了下去,
由德高?望重的沐阳郡公亲自操持,长宁公主?也率先推举了好几个德行上佳的民间女子,这不由得掀起了一股小小的风潮。
关于这道政令,
众人看?法不同,
一时随处可见文人学?士肆意畅谈,各种有趣的观点也随之涌出。
那?时,
刑部员外郎裴朔裴大?人最喜欢做的事,
便是下值之后邀请好友申超,
在茶楼里听旁人高?谈阔论。
当然,茶水钱是申超付的。
申超一连听了好几日,
总算是有些听明白了这里头?的讲究,:“所以,陛下是想?提拔平民,削弱世家宗族的影响力?”
裴朔:“也算是这个理。”
申超挠头?,“但就算如此,还是世家精心教养出的贵女更为优秀吧?这选拔前几甲,依然得被他们占了去。”
裴朔一手端着瓷盏,另一只手指轻点桌面,落睫淡淡道:“所以,长宁殿下往日在民间出资兴办学?馆,也是要发挥作用的。此事不能操之过急,若一次便能选出诸多民间女子,令世族捞不到半分利益,他们便会?急了,届时反而会?招致失败。”
“有道理。”
申超摸着下巴,点头?,“先能招一个是一个,至少得让民间百姓都看?得见希望,得等这道政令彻底稳固的时候,再大?刀阔斧地继续,到时候就没人能反对了。”
“申兄的极是。”
“那?你呢?”申超突然看?向?他:“别以为我不知?道,最近殿下又邀请你去赴宴了吧?你怎么又不给人家面子?”
自从公主?府谋逆案发生后,长宁公主?三番四次派人去请裴朔,是想?答谢他那?日点拨之恩。
如果没有裴朔在危急时刻冷静提醒,长宁或许会?以为女帝想?杀她而殊死一搏,那?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如今的结果,长宁想?答谢他。
但裴朔这个人很是古怪,如果是去请他白吃白喝,他立刻就厚着脸皮欣然前往;但这种正经设宴答谢,他反而不愿意去了。
申超不理解,这要是他肯定会?去,人家毕竟是当朝公主?、天子长姊,裴朔放着公主?府的豪华宴会?不去,天天找他蹭吃蹭喝算什么理?
裴朔不紧不慢地喝完杯中剩余茶水,才慢吞吞地抬起眼睫,对上申超八卦的脸,他莫名其妙道:“人家长宁殿下是有驸马的,我天天往人家公主?府跑算什么回?事?”
申超:“你就扯吧,我看?你是别有心思。”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嗯?”
“裴兄老实?交代,你真的没有喜欢的小娘子?”
裴朔眯了眯眼,“什么?”
申超还记得上回?,裴朔托他保护那?陌生小娘子的事,看?见裴朔这反应,只觉得这人平时就喜欢扮猪吃虎,此刻肯定也是在装傻。
他一脸“你不用解释,兄弟我大?概都懂”的表情,对着裴朔挤眉弄眼,看?得裴朔眼皮子一跳,手指沾了茶水弹向?他的眼睛。
“哎哎哎!裴兄!你这就没意思了吧。”
“少想?些有的没的。”裴朔沉声:“不许乱。”
申超发觉这小子的态度突然正经严肃起来?了,原来?他在这方面开不得玩笑,不由得用袖子擦擦脸上的茶水,轻咳一声坐直了。
裴朔却突然整理了一下衣摆,站起来?身来?,用扇柄敲了敲桌面,“结账,走了。”
“啊?去哪?”
“去城外。”
“去城外干什么?”
“城外不是很热闹么。”裴朔淡淡一笑,“地方水患,两万流民,也有一部分到了京城外,最近城外搭设粥棚的人也不少,我们正好过去帮帮忙、凑凑热闹。”
申超听闻,心底直嘀咕:帮忙?能出银子的只有他吧?你裴朔最多算个凑热闹的。
再这么跟裴朔结交下去,他怕是也要穷得喝西北风去喽。
如此,又过了好几日。
自得到神医后,姜青姝就不曾出宫过了,朝堂之中暗流涌动?,打从阿奚误会?以后,张瑾与她之间的关系便重新变得生疏冷漠,宫外也未曾有什么消息传来?。
她查看?了实?时,每天只重复刷新那?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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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瑜在海棠树下静静等了一日,什么都没等到,深夜方归。】
他没有等到她。
他喜欢她,犹如尾生抱柱,一日日等着水涨,溺死方休。
可她却有天下需要治理。
有时紫宸殿中,她的目光穿过垂旒,望着站在百官之首、神色冷漠的张瑾,很想?问问他,阿奚如此,你当真不管一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