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你不知道那个杀人案?”“嗯?”张瑜朝她看过来,也学她的样子,用手支着下巴凑近,“什么?杀人案。”
他看到她的睫毛在光影中簌簌一落,像一只?蹁跹的蝶。
两人趴在桌上,明明隔着一张桌子,两颗脑袋却凑得很近,。
她悄悄对他说:“平康坊的杀人案,你当时杀的那群刺客,针对的就是?调查此案的刑部官员。”
随后,她便将那平康坊的案子简单地说了。
谁知这少年听完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冷哼了一声:“果然,这京城中全?都是?一群以势压人的狗东西,可见这朝堂皆是?贪官污吏,那龙椅上坐着的也不是?什么?好”
“皇帝”两个词差点骂出来,少年冷着一张脸,继续坐直了,转酒壶。
姜青姝:“”
姜青姝有点无辜:“这个我很难评。”
张瑜看她神色不自在,摘去面纱的小脸清秀漂亮,在光下异常动?人,不由得安慰道:“我不是?说你,你紧张什么??我是?说一部分当官的,不过嘛,连当官的都这样,皇帝肯定也很”
他一时找不到什么?词来形容,又嘀咕道:“我也不知道我阿兄为什么?要效忠那个差劲的皇帝。”
姜差劲的皇帝青姝:“?”
那个你阿兄也没有效忠朕吧
真要说差劲的话,你兄长才是?真的差劲好不好!他都把朕架空成?这样了,有本事他反贪反腐啊!他还不是?在结党!
借着酒意,她抬手捂着额头,心里叹息一声。
朕的风评居然这么?差。
真是?令人郁闷。
“不过话又说回来。”张瑜又说:“虽然我不了解朝廷,但听你所?言,我觉得那案子即便知道凶手是?谁,也未必证据充足吧?就算凶手因曲素证词而入狱,对那些包庇凶手的人,也最多算是?失察,惩罚极轻。”
姜青姝双手托腮,点点头,“是?啊。”
真是?烦人。
这也是?最大的难题。
“此案虽为杀人案,但大理寺每日处理案件无数,此案并?不起眼,便是?翻案了,外?加刑部暗中推波助澜,也依然差了那么?一点效果。”
若是?能再闹大一点就好了。
张瑜却冲她眨眨眼睛:“我有一个办法。”
大理寺案8
张瑜对朝廷了解并不多,
问姜青姝:“如若闹得最大?,会?是什么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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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吟道:“惊动御前,由天?子下令三司会?审,
朝野关注,
百姓皆知。”
“那需要什么条件?”
“牵涉朝中重臣及其亲属,
要么是谋反、贪污等重大?罪行,要么是民怨沸腾、群情激愤。”
“这样啊。”
张瑜转着空酒壶的手一顿,
抬眼望向姜青姝,眼睛里满是笑?意,
“你?懂的真多。”然后他很干脆地?说:“那就这么办吧。”
姜青姝:“?什么?”
张瑜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一脸“你?怎么还没反应过来”的表情,理所当然道:“三司会?审啊。”
“???”
姜青姝瞬间瞪圆了眼睛,张瑜瞧着这小娘子呆呆愣愣的样子,
觉得有?些好?玩,“怎么?你?不相信我?”
姜青姝:“”
看?他揍王楷的行事作风,
她还真不太信。
总觉得他把那几个?主审官绑来揍一顿更真实呢。
正说着,霍凌处理好?伤口,
赶来了云水楼。
太阳彻底要落下去了。
东市市令击钲三百,以示闭市,东市中许多商铺开始陆陆续续关门,
众人纷纷散去。
随后,
金吾卫便会?开始巡逻,此乃本朝闭市宵禁的规矩,
自开国?女帝时期便定下。
开国?时期,
政局不稳,
无论是交易还是出行,皆严格管控,
若有?百姓夜间无文书而出行,被金吾卫抓到以后,杖二十都是轻的。
如此制度令京城治安极好?,且也是皇帝维持稳定和封建统治的一种手段,更能令百姓出入、交易有?序。
只是随着时间发展,到第三四代?女帝时,宵禁便一日?比一日?宽松。
到姜青姝在?位时,东西二市依然按时开市闭市,所谓“日?午击鼓则开,日?入击钲则闭”,但各坊宵禁的时辰往后推移,除了各坊酒肆必须在?亥时之前关闭以外,百姓夜间出行并不会?被处罚。
这也是为什么,平康坊案件是在?夜间发生的。
如今的京城治安和前几任女帝时,简直是不能比,作奸犯科的人也多了很多,无论是基层的京兆府,还是刑部和大?理寺,都非常忙碌。
姜青姝听到击钲声,便戴上帷帽,同张瑜一同起身,朝云水楼外走去。
霍凌的马车便在?楼外,她踩着杌扎上了车,进?去时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张瑜望着马车上的少女,“不知七娘,下次什么时候可以再见?”
她想?了想?:“等这案子结束时。”
“不能出来玩儿吗?”
“不行。”她拒绝:“我家中规矩甚严。”
本朝民风开放,很少有?人乘坐车驾,况且这车精美低调,看?起来便是出自鼎盛大?族。
她的家世定然极好?。
这么伶俐又见多识广的小娘子,也定是家中的掌上明?珠,受过很好?的教养。
虽然她说过家中有?夫君,但单独出行、会?见外男、又口口声声说家人管得严,哪里看?都只是个?未出阁的小娘子。
张瑜看?破不说破,这少年懒洋洋地?甩着身后的马尾:“那就说好?了,等案子结束,我在?这里等你?。”
“你?为什么要见我?”她觉得好?笑?。
云水楼满楼灯笼依次熄灭,最后一缕暖光掺杂着初升的夜色,给少年乌黑的瞳底浸上一层光。
他饮过酒,白皙的耳根和脸颊都掺着淡淡霞色,在?这暗处看?不太分明?。
“到时候再告诉你?。”他说。
又卖关子。
姜青姝笑?了声,走进?马车,放下了外头的帘子。
她没有?拒绝。
也没有?应下。
坐在?车外的霍凌一扬马鞭,驱车离开。
陛下归宫甚晚,薛兆已?提前换榜上值,觉察到了不对。
他意识到小皇帝可能偷溜出宫了,但盘问内侍省众人,皆说女帝是在?君后宫中,他便直闯凤宁宫,声称有?要事求见女帝。
凤宁宫宫令许屏拦在?凤宁宫外。
她说:“陛下和君后歇得早,有?什么事,还请薛将军明?日?再奏报。”
许屏身为君后身边的得力?助手,对外气场也甚为刚硬,此刻敢只身拦这些带刀千牛卫。
区区宫令,薛兆却根本不放眼里。
男人一手按着剑柄,目光倨傲,瞥了一眼神色肃穆的许屏,冷声说:“滚开,我要见陛下!”
许屏说:“陛下口谕,任何人不得擅闯。”
她越阻拦,薛兆越笃定这其中肯定有?鬼,他嗤笑?一声,往前沉沉迈了一步,许屏张开双臂拦着,目光坚定无畏地?瞪着眼前的男人。
“本将军为左千牛卫大?将军,你?区区一个?宫令,怎么有?胆子拦我?”薛兆微微俯身,盯着眼前的许屏,一字一句道。
许屏冷笑?:“将军如此硬闯,就不怕陛下和君后怪罪吗?”
巧了。
薛兆还真不怕。
薛兆只怕张相一人,他现在?一定要弄清楚女帝出宫了没有?。
他蓦地?,偏头示意身后的侍卫,有?两个?侍卫快步上前,直接动?手按住许屏,许屏被反扭着双臂挣扎着大?喊道:“薛将军!你?不可”
薛兆完全无视她,旁若无人地?跨入凤宁宫。
院中宫人皆不敢拦。
就在?薛兆要直入正殿时,门却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是赵玉珩。
他身着单薄中衣,外披厚重雪氅,冷冷淡淡地?立在?那儿,看?向混乱的庭院。
正在?挣扎的许屏看?到君后出来,这才安静下来。
“薛将军。”
赵玉珩的目光从许屏身上扫过,又落在?薛兆身上。
对方身份在?此,出于规矩,薛兆犹豫片刻,还是抬手对赵玉珩行了一礼,随后沉声道:“末将有?要事求见陛下,还请君后行个?方便。”
“陛下在?安歇。”
“末将就进?去看?一眼。”
“薛将军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赵玉珩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讽笑?,“陛下圣体尊贵,且为女子,岂你?这等为人臣下者可轻易冒犯的?”
薛兆绷着脸,目光黑沉,强硬道:“君后殿下如此阻拦,可是心虚?是不是陛下真的不在?宫中?君后到底是不想?让末将看?,还是不敢?”
他话音一落,赵玉珩便瞬间冷了声色。
“放肆!”
君后嗓音如冰,砰然坠地?刹那,周围的宫人惊得纷纷匍匐在?地?。
薛兆面无表情,毫不畏惧地?直视君后,触及赵玉珩漆黑冰冷的双眼,竟也有?那么一刹那,心生恐惧退意。
但一想?到张相,他再次又恢复了强硬的态度,沉声说:“末将身为左千牛卫大?将军,须贴身护卫陛下安危,君后若再阻拦,休怪末将无礼。”
赵玉珩冷淡地?拢着袖子,庭院中寒风朔朔,树影摇晃,也吹起男人披散的乌发,将那张原本毫无温度的脸吹得更寒冽几分。
他说:“你?可以闯一下试试。”
让一下,算他输。
他明?明?极其体弱,立在?这儿,却令所有?人不敢靠近。
薛兆开始犹豫不定,他对那些宫人下手毫无不犹豫,但赵玉珩毕竟是一国?君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且他心机太深,虽然弱得不堪一击,却根本让人不敢小觑。
薛兆甚至可以想?象到,如果他今天?动?了他,等着他的,轻则军棍鞭笞,重则贬职问罪。
但如果真放任小皇帝出宫了
张相不知道还好?。
一旦他知道了,或是女帝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等着他的会?是什么
薛兆内心万分挣扎,最后他咬咬牙,猛地?冲上前去,就在?此时,他看?到一道纤细单薄的人影扑了过来。
是姜青姝。
她衣衫单薄,赤脚踩着地?,头发散着,直直扑到了赵玉珩的背上,赵玉珩一怔回头,看?见她这副样子,连忙把她裹进?宽大?的氅衣里,按着腰扣紧在?怀里,不让风吹到她。
她在?他颈窝里蹭了蹭,没动?了。
薛兆隐约看?到女帝淡绯色的侧颜,身影一僵,猛地?后退,跪地?道:“是臣冒犯,还请陛下恕罪。”
她没有?说话。
赵玉珩抱着怀里的女帝,心里直叹气,看?向跪在?地?上的薛兆,冷冷道:“薛将军满意了?”
“”
“还不退下!”
薛兆垂着头,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赵玉珩把怀里的人面对面举着腋窝抱了起来,像抱着个?孩子,直到把她抱回床上,才无奈地?说:“不是让陛下别出来。”
她埋头在?他颈窝里,小声说:“朕没醉。”
“没醉还这么黏人?”他低头贴着她的耳朵,“陛下,你?知不知道桂花醑后劲最大??”
约莫是一盏茶的功夫前。
许屏还在?外头拦着薛兆时,霍凌便走凤宁宫后面的暗道,把女帝送了回来,赵玉珩一接到自家夫人,便发现她喝了酒,虽然口齿伶俐且意识清醒,但目光湿漉漉的,含着醉意。
和霍凌一起还好?,一看?见赵玉珩就扑了过来。
赵玉珩有?些不悦,姑且按捺着怒意给她宽衣,谁知道她变得如此黏人,双臂搂着他的胳膊不放。
外面乱哄哄的,薛兆在?闹,她烦躁地?蹬腿:“朕要出去骂他!”
赵玉珩按着她:“陛下这个?样子,就别露面了。”
天?子醉酒,被人瞧见多不好?。
她听到他这么说,便乖乖地?任由他使唤宫人宽衣,湿漉漉的双眸瞅着他,像无辜的小狗眼睛。
给她换好?寝衣,赵玉珩亲自出去拦薛兆了。
她在?内室坐着,垂着脑袋打哈欠,又偏头看?了一眼被风吹得乱摇的树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么大?的风,君后怎么能出去?
她便赤着脚追了出去。
赵玉珩把她抱回来之后,将她整个?人拢在?自己的大?氅里,暖她一双冰凉的玉足,她搂着他的脖子,脸颊贴着他的颈窝。
这么近的距离,连他都有?些心热,偏头一看?,却发现她在?一瞬不瞬地?瞅着自己。
也不知在?看?什么。
两个?人对视着。
她忽然歪了一下脑袋,顺势靠在?他的肩膀上,眼睫扑簌两下,舒服地?闭上了。
就像小猫在?信任的人面前,会?舒服地?敞开肚皮,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赵玉珩真是拿她无可奈何,见她半睡半醒,便无声地?做了个?手势,让侍从把殿中的灯都熄了,只留下一盏灯,随后又低声说:“去熬点醒酒汤来,再把陛下的朝服送过来,明?日?上朝前备着。”
“是。”
宫人纷纷退下了。
赵玉珩安置好?怀里的人,拿起床头的一盏烛台,慢慢走出内室。
借着昏暗的光,他看?到垂头站在?角落里的霍凌。
他淡声道:“今日?陛下归宫稍晚,你?不在?,薛兆势必怀疑你?。”
霍凌垂着头,唇抿得很紧,“属下知罪。”
“知罪?”赵玉珩缓缓走到他面前,烛台照亮少年的脸,他凝视着他:“知什么罪?”
“属下没能及时劝谏陛下不要去饮酒”
“不对。”
霍凌有?些疑惑地?抬眼。
赵玉珩的双瞳里倒映着两道跳跃的烛光,嗓音压低,像是怕吵醒里面睡觉的人,“这不是你?的错,为人臣下,切忌以自己的看?法随意劝谏主君,你?非谋臣,既是护卫,便尽好?护卫的职责。今日?陛下的确因为饮酒险些误事,但焉知饮酒不是为了更重要的事?”
霍凌不明?白君后为什么这么相信陛下,甚至不问他陛下是和谁饮酒,便笃定陛下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
他想?了想?,问:“那属下应该怎么做?”
赵玉珩沉吟片刻:“明?日?起,你?便告假请罪,说身体不适才未曾上值,趁此机会?,在?家中多歇息几日?,尽快把伤养好?。”
君后和陛下说的是一样的。
陛下也让霍凌告假。
霍凌是真的不想?休假,但他素来是听话的,便失落地?应了一声在?陛下跟前,他不敢表现失落和沮丧,但在?赵玉珩跟前便会?不自觉流露真实情绪。
赵玉珩看?着他垂着头一脸沮丧,完全没了在?陛下跟前竭力?装出稳重成熟的模样,不由得轻笑?一声,安慰道:“不必沮丧,来日?方长,前几日?陛下还同我夸过你?,说你?做的很好?。”
霍凌抬头,眼睛有?些亮了起来,“真、真的吗?”
赵玉珩淡淡一“嗯”,“我怎么会?骗你??”
霍凌呆呆地?望着君后,眼睛瞪大?了,很是受宠若惊。
原来陛下还夸他
他今日?却一直在?觉得自己没用,总是自责输给那侠客甚至觉得自己不配保护陛下
屡屡受挫的沮丧忽然荡然无存。
霍凌的手不自在?地?蜷了蜷,乌眸重新聚光,轻声道:“属下知道了,属下会?好?好?养伤的,不会?让君后失望还有?陛下。”
姜青姝睡了很舒服的一觉。
不知为何,她突然就梦到了穿越前的日?子。
那时的她,每日?朝九晚五,下班之后便只需打打游戏、健健身,再牵着狗出门散步。
每到周末,她还会?睡到十点再慢悠悠起床,画个?精致的妆,去和朋友们聚会?。
何其惬意呀。
只是当天?色未亮,宫人鱼贯而入,将她从睡梦中唤醒时,她望着头顶的承尘、华美的宫室,咸鱼梦终于戛然而止。
果然是梦啊。
遥远得简直令人恍惚了。
成为女帝后,每日?的生活都太过真实,反倒让她觉得从前的自己变得遥远起来,竟有?些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她。
姜青姝静静立在?宫室内,漱口洁面,梳发更衣。
她太安静了,眼皮子蔫蔫地?耷拉着,全无前一夜饮酒后的黏人,赵玉珩看?出小皇帝是还没睡醒,让人把醒酒汤呈上来。
她乖乖地?任由摆布。
等朝服整理完毕,凤宁宫外备好?的帝王仪仗远去,姜青姝走在?寂静空荡的宫中长廊里,被冷风迎面一吹,才陡然清醒了些。
她好?像才终于进?入了角色。
“薛兆。”她平静开口。
薛兆心底一紧,心道该来的果然会?来,垂首上前,“臣在?。”
“昨夜的事,下不为例。”
她回身,垂旒下的双眸冷冷地?看?着他,“朕知你?到底想?干什么,平时朕可以与你?相安无事,但你?若再敢如此大?闹凤宁宫,还敢动?君后,朕便是当着张相的面,也定饶不了你?!”
女帝的语气甚为阴沉。
薛兆昨夜的确理亏,但他后来一仔细回想?,仍然觉得有?几分疑窦,譬如女帝滴酒不沾,昨夜为何突然想?饮酒了?为何那些人那么拼命地?拦着?
但他到底什么都没发现,女帝也的确无事。
薛兆单膝跪地?,垂首道:“臣昨晚太过担心陛下安危,是臣冲动?,陛下恕罪”
姜青姝俯视着他:“既然知罪,朕便免你?顶撞君后、枉顾朕的口谕之罪,只治你?一个?不守宫规、御前失仪之罪,去打十五军棍、笞一百,小惩大?诫。”
薛兆一僵,低声道:“谢陛下。”
果然。
女帝还是秋后算账了。
薛兆自认倒霉,他已?经不是被女帝第一回借机发难了,上回便已?经警惕万分,结果这次还是轻率了。
他心下暗道:看?来,以后盯着这小皇帝的方式得改一改了,不能硬碰硬,对方一日?比一日?手腕强硬,他虽说没有?发现什么,但心底总是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姜青姝冷冷看?他一眼,转身,继续朝着紫宸殿的方向而去。
薛兆是一定是要罚的,昨夜那一闹,发没发现她出宫不是重点,就算发现了,她大?不了继续被限制行动?,他们也不会?把她如何。
重点是薛兆那么做,当真是视宫规皇权如无物。
今日?朝参无事,下朝甚早,随后,姜青姝照例宣翰林伴驾,再让内侍省送几个?好?玩的东西来。
打从科举筛了那些个?翰林之后,姜青姝只要自己有?闲暇时间,又不去凤宁宫探望君后,便会?召那些人来刷刷忠诚度。
她召人很是随机,几乎是要把他们全都轮流见一遍,要求也比较随机,时而让他们即兴作诗,时而对弈,时而作画抚琴。
若是碰巧遇到个?特长对口的还好?,若是完不成皇帝的要求,虽说女帝不会?怪罪,但也意味着下次没什么机会?了。
有?崔嘉被宠信在?前,这个?机会?如果把握的好?,就能在?皇帝跟前露露脸。
所以这份差事,最吃香的成了御前行走的人。
本朝的翰林,只待诏,无实权,偶尔能分分修撰文史的活,但说白了就是讨皇帝欢心的官职。
要讨皇帝欢心,自然是要提前打听。
所以这一回,又有?好?几个?翰林拦住了前来宣旨的内侍省官员。
“邓大?人,不知这次陛下是要做什么”邱彦笑?着拉住前来传旨的邓漪,暗暗从袖中塞几个?银两进?去。
邓漪不动?声色地?收了,淡淡道:“陛下今日?赏玩进?贡的鹦鹉,你?们小心伺候着。”
邱彦连连称是,心里却在?暗忖,上回科举前三名在?御前被问及鹦鹉如何,这次陛下应该不会?再问了罢?
其实这些称得上行贿的行为,都已?经被实时监控到。
姜青姝用完一顿午膳,便看?完了一场“考前押题”的好?戏,既觉得好?笑?,也觉得可笑?。
她看?了一眼跟前还在?勤恳侍奉的向昌,淡淡道:“你?倒是轻松,跑腿的累活都让邓漪做了。”
向昌头皮一紧,一时居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也分辨不了天?子的意思。
若从语气分析,女帝好?像在?调侃他“老是在?御前轻松做事,已?经显得有?些懒惰了”。
但如果深层分析,又好?像有?几分别的深意,更像是针对邓漪。
向昌张了张嘴,还没回答,又听到女帝反悔道:“朕突然不想?玩鹦鹉了,送回去罢,朕今日?要去御花园钓鱼。”
于是后来。
那些奉旨侍奉的翰林,一个?个?全在?御花园钓起鱼来。
擅文的学子,倒真没几个?是钓鱼好?手。
姜青姝拿着团扇卧在?榻上,欣赏他们手忙脚乱的窘态,笑?了。
邓漪躬身侍立一边,看?到这一幕,手心里皆是汗,已?经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今日?失策了。
不知陛下这突然是何意
姜青姝又拿刀亲自削了个?苹果,小口啃着,笑?吟吟地?欣赏这些人备受煎熬的神情。
她这副模样,倒是昏君样十足。
哎,反正朕的风评不好?,在?阿奚的心里可是彻头彻尾的昏君呢。一想?到那个?张家小郎君,她又不紧不慢地?点开实时。
让她瞧瞧,宫外现在?是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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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外,裴朔已?经和张瑜碰面了。
张瑜这人行事直接彪悍,直接把王楷五花大?绑地?丢到裴朔跟前,然后又将舞姬曲素叫出来,看?得金吾卫中郎将申超眼皮子都是一跳。
就,一口气,人全了?
张瑜懒洋洋地?靠着柱子,非常爽快潇洒地?对裴朔说:“查吧,你?还缺什么人,我去绑过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裴朔挑眉。
申超:“”他身为金吾卫,好?想?说这样是不合规的。
这叫绑架吧。
不过申超一想?到这案子,硬生生把话憋回去了管他的,人是这位侠士绑的,跟他又没关系。
裴朔开始依次问话,王楷依然是一问三不知的状态,曲素却说了许多。
“沁儿已?经被郜远纠缠了很久,那郜远声称能帮沁儿脱籍赎身,要娶沁儿为妾,但沁儿宁死不为妾,也不喜欢那郜远的做派,自然绝不答应。我们身份低微,不过是低级伎者,哪里反抗得了郜远”
“后来,那郜远恼羞成怒,便故意在?一日?酒宴上刁难沁儿,让她出丑,又将她献给大?理寺卿家的大?郎伏敬”
曲素说着,还怯怯地?看?了一眼被堵嘴捆绑的王楷,小声说:“当时,王世子也在?场,他还在?起哄。”
王楷:“”
裴朔拢袖站着,凉凉地?看?了一眼王楷,“继续说。”
“沁儿自然不肯答应,她不小心摔碎了酒杯,惹得伏敬发怒,险些因此迁怒郜远,郜远不敢得罪伏敬,心里暗恨沁儿不识好?歹,沁儿后来悄悄同我说,郜远离开之前,还威胁了她一句,说给她三日?时间反省,否则休怪他无情。”
申超皱眉:“那混账就这么把人杀了?”
曲素低声道:“后来的事我不太清楚,我只知道那一日?,沁儿回来的时候失魂落魄的,两眼无神,袖口还有?血迹,我问她话她也不答,只看?见她从枕头底下掏出了一把刀,然后她让人转告郜远,说她答应嫁给郜远为妾。”
“我察觉到不对,那天?晚上想?留下来照看?沁儿,谁知管事嬷嬷突然叫我去南曲赴宴,我回来的时候,就听说发生了命案。”
曲素说着,跪了下来。
“几位大?人。”
她低泣道:“我们虽为官奴,此身微贱,却从不做害人之事,沁儿定是被人逼迫,才会?想?拿刀杀了郜远,可她哪里是郜远的对手”
申超暗骂一声:“真是混账。”
裴朔神色凝重,一边旁听的张瑜也站直了,神色认真起来。
如果曲素说的是真的,那案子的来龙去脉便很简单了。
裴朔又问:“你?可认得此案被指认的凶手荆玮?”
曲素点头,“我听沁儿说,这个?荆玮是三年前来京城的,当年他饿晕在?城外快死了,是沁儿的家人救了他,后来他在?京城安顿下来,以杀猪为营生,也是为了报恩。”
“但是这个?荆玮”曲素说:“我曾无意间听到他和沁儿说话,他留在?京城,似乎不仅仅是为了报恩,是因为别的事”
申超摸着下巴,说道:“现在?唯一一个?疑点,就是这个?荆玮又是为什么不辩解,甘心顶罪呢?”
裴朔眸色一暗,心道,八成是和五年前的裁军之事有?关。
这种官宦子弟,也只能欺压欺压普通百姓,郜远也只是个?小角色,荆玮到底是从军过的人,不可能这么容易被陷害,除非是有?什么人和事在?威胁他,比如郜远的父亲左威卫将军郜威。
很好?。
裴朔托申超去通知刑部的人来,暂时将曲素带去刑部安置,便站在?原地?,开始细细沉思,如何筹划全局。
他看?向一侧懒洋洋的少年:“劳烦阁下,将齐国?公世子带回。”
张瑜踢了踢王楷,奇道:“他派人刺杀你?,你?不想?计较?”
裴朔微微眯眼,不动?声色,“与本案无关,在?下无暇计较。”
张瑜却笑?了起来,“无关?那可未必。”他轻松地?一拎王楷的衣领,在?对方呜呜乱叫的惊恐注视下,恶劣地?说:“看?我的吧,我有?办法。”
然后这少年直接轻松地?扛起王楷,一跃上了屋顶,顷刻间就消失得没影。
刑部的人来带走曲素,裴朔一同回了刑部交代?来龙去脉,刑部尚书汤桓乍然听闻裴朔的重大?突破,心中大?喜,很是欣慰地?拍了拍裴朔的肩,“你?小子真是不错!”
裴朔抬手一拜,“大?人谬赞。”
汤桓说:“下一步,你?当如何?此事还是缺点火候”
的确。
裴朔想?到那神出鬼没、连身份都不知道的少年,不由得皱眉,暗忖那人说的“办法”,到底是什么?
很快。
大?概一个?时辰后,裴朔知道了。
说来也是荒谬,裴朔还是从汤桓那儿知道的。
当时汤桓紧急去了大?理寺一趟,回来时便是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还喃喃道:“真是活见了鬼这叫什么事儿啊”
裴朔便问:“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人怎么如此为难?”
汤桓急得团团转,正在?思忖怎么向上头汇报此事,一听裴朔发问,想?起裴朔素来聪明?,便想?让他出出主意:“你?是不知,今日?有?人在?大?理寺外击鼓,口口声声说要自首,声称自己杀人了”
随后大?理寺将那自首的人盘问一番,才知道他杀的是齐国?公世子派来的刺客。
那人一边说,还一边把齐国?公世子本人绑来了。
大?理寺卿伏岳:“?”
再一深问,又问出了涉及了王楷刺杀裴朔未果的事,紧接着就牵涉出了那桩杀人案,以及前段时日?京兆府审的那个?酒肆老板案。
这事牵涉人员太复杂,大?理寺直接把刑部尚书汤桓、齐国?公王之献、京兆府尹等朝廷官员一口气全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