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张瑾站在那等郑宽念完名单,便?淡淡道:“范高寒,此人可以委任。”郑宽习惯性地把张瑾的话当成谕令,闻言就要领命,还没?来?得及弯腰,便?听上?面?的女帝说:“不行。”
众人微微一惊。
这是姜青姝第一次在朝堂上?公然反驳张瑾,众臣面?面?相?觑一阵,都默不作声,郑宽也僵在了原地,悄悄观察张相?的脸色。
张瑾神色毫无?波澜,淡淡道:“范高寒身家清白,且为人忠心,亦立下过功劳,当年为武举第一,可堪大任。”
姜青姝说:“有?关人选,朕还想再考察考察。”
张瑾皱眉,抬眼?,眸色微冷,“陛下。”
姜青姝不想退让,监门卫为内军,不选好这个位置,将来?或许会有?第二个刺杀事件,她好不容易将身为谢党的樊聪撤职,绝不能让张瑾安插自己的人。
她和?张瑾远远对视着,尽量克制紧张,用缓和?的语气说:“此事不急,任用贤才自然要多方面?考察,郑卿方才推举的其他人未必也不行。张相?就让朕再斟酌一二,可以吗?”
张瑾冷淡地看着她。
殿中此刻鸦雀无?声,连掉一根针的声音都听得见,姜青姝袖中的手紧紧攥着,她知道,张瑾并不稀罕给她面?子?。
她对上?他,显得太无?力了。
就在她想如何再开?口时,一直旁观好戏的谢安韫倒是笑了一声,“陛下说的有?理,监门卫大将军品秩极高,又直接关乎宫禁安全,仔细挑选挑选,也是极好的。”
姜青姝忍不住看了谢安韫一眼?。
这个人居然帮她说话了。
谢安韫的行为不难理解,刚被撤职的樊聪是他的人,谢安韫当然很是不悦,但与其安插张瑾的人,他更乐意看女帝去争夺这个人选。
“张相?以为呢?”谢安韫语气挑衅,笑道:“张相?这么急着敲定人选,该不会有?私心吧?”
“谢尚书慎言。”
谢安韫捧着玉笏出列,拜道:“张相?素来?公正,陛下想要多考察几日,亦无?可厚非。”
张瑾乌黑的双瞳仿佛蒙了一层冰,甚至不屑于?去多看谢安韫一眼?,仅仅安然地立在那儿,便?赫然令气氛紧绷。
他似是在思忖,片刻后平静道:“既然陛下执意如此,那便?再考察几日。”
姜青姝微笑:“好。”
她看起来?毫无?不悦之色,甚至还很体贴地对张相?说:“这几日人选考察,朕还是要劳烦张相?。”
张瑾抬手拜了拜,也算尽了臣下的礼。
散朝之后,众臣不由得对朝参上?的事议论纷纷,姜青姝看着张相?离开?的背影,微微眯起眼?睛。
虽然天子?神色并无?不悦,但秋月却看出她是在努力克制,在她耳侧小声道:“陛下不必为此动怒,张相?向来?如此,其实陛下今日能在早朝上?争取到让步,已比之前强上?许多。”
姜青姝闭了闭眼?,“那是因为谢安韫开?口了。”
党派制衡,谢安韫开?这个口,也不是为了她。
“张瑾肯让步,无?非笃定即使再过几日,监门卫大将军的人选依然不会变。”她头疼不已:“朕这几日一直在找人选,当真是找不到什么合适的,朝中可用之才几乎被他们尽数瓜分。”
秋月也不知如何安慰,只客官地提议道:“有?些事只能徐徐图之,陛下切莫操之过急,若实在无?法定下人选,不如便?让步张大人,与张大人之间的关系切不可过僵。”
姜青姝:“朕明白。”
为君王不可任性,亦不可轻易展现喜怒,不能让臣下以为,这个皇帝会轻易因为一些小事而斤斤计较。
姜青姝右手敲着桌面?,沉吟道:“秋月,你吩咐御膳房准备一些羹食,在今日张相?下值之前送过去,顺便?犒劳犒劳中书省诸位,再给今日负责涝灾的吏部和?户部各送一份。”
秋月微微一笑:“陛下圣明。”
大理寺案3
裴朔已开始着手查案。
因刑部对大理寺案有所?质疑,
此案大理寺需要避嫌,故而?刑部派来了几个官员重新核查此案细节,裴朔也在此列。
想杀裴朔的人自然在伺机下手。
姜青姝在君后宫中喝茶,
看着实时上面时不时蹦出的王楷动态,
神色冷静:“希望那个王楷能?聪明?点,
能瞒过谢安韫的眼睛。”
赵玉珩问:“陛下觉得?,值得?吗?”
“那要看能?得?到什么了。”姜青姝说:“为了一个大理寺卿,
并不值得?。”
大理寺卿是文?官,手中没有兵权,
治国理政她可以徐徐图之,
如今最重要的是坐稳皇位。
赵玉珩何其聪明?,瞬间便明?白?她的意思,“为了左右威卫?”
“嗯。”
姜青姝指腹摩挲着白?玉瓷盏,
低声说:“左右威卫大将军,作为外军,
各自遥领二十二折冲府,折冲府上府一千五百人,
中府一千,下府八百,合计共五万兵马,
是朕的心头大患。”
赵家手中也握有兵权。
按理说,
这种话?题比较敏感,但她却对赵玉珩直言。
赵玉珩如何感受不到女帝的信任,
他也听说了今日?早朝的事,
文?武百官要求女帝广开?选秀,
被女帝顶着压力暂且压下了。
其实她完全可以直接告知百官,他已有孕的事。
但这必然会引起很多事端,
而?且还会将他置于危险之中,朝中局势瞬息万变,其他人或许也会和谢安韫一样对他下手。
若是从前,赵玉珩当知帝王无情?,只会从利益方面去考量此事,并不会认为这是陛下为了他着想。
但如今,他肯信。
正如他对她,除却君臣之外,更?多的是身为夫君的爱重。
赵玉珩沉吟道:“为了避免王世子?失手,臣会让家人暗中照看裴朔,金吾卫那边也会说一声让他们尽量配合刑部调查,但愿陛下没有看错人。”
姜青姝笑了起来,“三?郎总是替朕分忧。”
满园春色逼人,苍翠欲滴、草长莺飞,隔着一带翠嶂,身穿盔甲的薛兆按剑来回走动。
霍凌原本守在那儿,忽然听到隐隐约约的笑声,清脆婉转,好似檐下摇晃的风铃般动听,是来自青春年华的少女,便不禁抬头,悄悄望远处瞧了一眼。
女帝正与君后说笑。
佳人与郎君,举案齐眉、伉俪情?深,任谁见?了都要说一声般配。
一个为另一个怀了孩子?,一个为了另一个甘心服毒。
君后肯定很喜欢陛下吧,君后素来性情?淡漠、深居简出,却只有在陛下来时肯出来晒晒太阳,他肯逗陛下笑,男人只会有耐心逗喜欢的女子?笑。
更?何况心甘情?愿地?为她生孩子?。
而?陛下呢?
陛下这么好的女子?,这么好看、这么尊贵,也只有明?珠一般的君后才配得?上。
其他人得?了她,似乎都是一种亵渎。
霍凌这样怔怔地?想着,却又无端想到她捏自己的脸一刹那,明?明?他很冷静,耳根却好像着火一样一发不可收拾地?烧了起来。
被春风一吹,才冷静了几分。
他克制地?闭了一下眼睛。
大理寺重新传唤了那杀人案的几个证人。
刑部的官员根据大理寺提供的证词,重新依次询问当日?的情?况。
裴朔官阶不高,只能?作为旁听,且询问过程中不得?插嘴。
事后裴朔觉得?疑点太多,又亲自去问了这些证人,只是此刻不在衙门,他们说的话?无法作为有效证词。
首先是那左威卫大将军之子?郜远。
对方不知道大理寺审了一遍为何又传唤一遍,被问完话?之后便急着离开?,却被裴朔叫住。
“干什么啊?该说的我?都不说了吗?”那人很不耐烦,“我?还要去赴宴,没时间跟你们在这儿耗时间。”
裴朔道:“当日?还有一些疑点,在下想问问。”
“是你问的,还是刑部?”
“是在下。”
郜远上下打量裴朔的官服,“就你?我?凭什么要配合你?该走的流程我?已经走过了,别在这碍事,滚开?!”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说着一扬马鞭,风风火火地?离去了。
好不嚣张。
其次是金吾卫。
那金吾卫中郎申超早已被人提前打好招呼,对这位官阶不高的裴大人很客气,对他拱了拱手,“裴大人有什么疑问,尽管问。”
裴朔问话?,不像刑部和大理寺只是走流程,反而?极为细致:“你们每日?晚上什么时辰开?始巡逻?”
申超:“每日?申时换值,分为五队人,我?这一队是从酉时开?始。”
“可否详细介绍路线?”
“从金光门到延兴门,路经群贤、延寿、太平、光禄、兴道、务本最后从东市过升平坊,向东过升道坊,抵达延兴门[1]。”
“你们发现嫌犯时是戌时三?刻,按照距离计算,应早已过了东市,为何会在平康坊发现嫌犯?”
申超微微一惊,想不到这个裴朔这么缜密,居然会根据时间推算距离。
他正色道:“裴大人有所?不知,这个平康坊紧邻皇城,从北门进,北、中、南巷便是最著名的三?曲,先前被天子?下令查封的寻芳楼,便是此间最受欢迎的青楼之一。”
“无论是达官贵人、名流雅士,都喜欢流连此地?,南曲、中曲多教坊官奴,亦是官员宴饮助兴之地?,而?北曲仅为接待富家子?弟、平民白?衣之处。由于过于鱼龙混杂,金吾卫也会着重巡逻此处的北曲,有时会遇到行为鬼祟之人。”
裴朔抚着下巴沉吟,“那日?遇到了?”
“是。”申超答:“我?们巡逻到北曲之时,有见?到一道人影过去,一路追踪,却跟丢了,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耽搁了时间。”
“耽搁时间之后,就正好碰见?那一身是血的嫌犯跑出来?”
申超点头。
说到此,申超也觉得?奇怪,“说来,我?也怀疑先前那人影是否与这次命案有关,但嫌犯身上有血,且有其他人为证。”
裴朔问:“你抓到嫌犯之时,可觉得?有其他蹊跷之处?”
申超回忆了一下,摇头,只道:“那嫌犯表情?惊恐,若非说有什么蹊跷,一般人被发现杀人之后,应急于否认罪过,但他却什么都没说。”
裴朔想起,那案卷上明?明?白?白?写了,凶手作案的原因是情?杀。
因情?杀人,死者是一个歌伎,这一点看似合情?合理,但若说是冲动杀人,被抓到时表情?惊恐是正常的,但为何歌伎的家人也被尽数屠尽?若是预谋灭门,应当也早已制定好了潜逃的计划才对,就算自首,因为早有心理准备,也不会如此慌乱。
裴朔便打算离开?。
他临走时,问申超:“申将军要一起吗?”
申超:“啊?我??”他指了指自己,表情?迷茫:“我?去干什么?”
裴朔:“刷脸。”
说刷脸,就真是刷脸。
申超身为管理京城治安的金吾卫,大多数京官表面上也给他几分颜面,裴朔这张脸去哪里都不顶用?,但有申超这个金吾卫中郎将在,就很管用?。
申超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莫名其妙就从证人变成了跟班。
不过好在他今天沐休,赵将军又吩咐他关照这个裴朔,这个裴大人又很有趣,他也乐意结交,顺带去刷刷脸。
首先去的是刑部监牢。
裴朔和侍郎季唐打了一声招呼,就亲自见?了那犯人一面,他隔着牢门朝里面看,只觉得?那犯人很年轻。
他的目光微微一落,看到那犯人的双手。
“此人是杀猪的,经常握刀,能?同时杀死几个人,也很合理。”有小吏说。
裴朔没有多言,只是蹲下身来仔细看了看那犯人的双手,随后起身,“走。”
申超好奇:“这就完了?”
“完了。”
“你不问话??”这些文?官不是都很婆婆妈妈的吗?
怎么裴朔这么利落?
裴朔负手慢悠悠地?在前面走,闻言轻笑一声:“该问的别人都问过了,我?再问又有什么意义?自然是发掘一些嘴里说不出来的信息。”
“走,去仵作坊。”
春季一日?比一日?炎热,尸体放了一段时间,已经有些开?始腐烂发臭。
裴朔掀开?白?布蹲下,看到那些尸体神色毫无变化,开?始蹲下验尸。
申超捂着鼻子?站在一边,好奇地?看着:“裴大人,你还懂验尸啊?”
裴朔平淡道:“以前无聊时看过几本医术,想来知识都是互通的。”
虽说如此,但他的手法却很是娴熟,仔细检查尸体身上的每一个创口,甚至连尸体的头发和牙齿都不放过。
申超看得?眼皮子?直跳,忍不住跑出去呼吸新鲜空气,过了一会儿,他看到裴朔在水盆里净手,不由得?问道:“查出什么了吗?”
裴朔说:“有问题。”
“什么问题?”
“伤口。”
“伤口?”申超捂着鼻子?凑过去看了一眼,除了那几个大的刀伤,没看到有什么稀奇的,“你再说明?白?点儿。”
裴朔扫了他一眼,有些似笑非笑,“申大人就这么好奇?”
申超微微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被他带着走了,一时啼笑皆非。
他心道:这裴大人人格魅力当真是不一般,官阶虽小,但仅仅站在那儿,便让人不自觉地?信服。
申超说:“裴大人要是不方便说,那就算了。”
“方便啊。”裴朔慢条斯理地?说:“申将军请我?吃饭,这几天一直陪我?刷脸,我?就告诉你。”
申超身为武官,平时几乎不和文?官来往,也不知道裴朔在刑部的名声,一听只是吃饭,当即豪爽道:“小意思!”
然后两个时辰后。
申超破财了。
申超:“”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离谱的事。
酒楼里,申超把?裴朔喂饱了之后,才听到这相貌清隽的文?臣摇着折扇,轻笑道:“其实很简单,那些尸体身上有搏斗的痕迹,也有打斗导致的小伤,还有致命一刀,并且每一刀都是一样的手法,都是用?右手,且刀口由深至浅,可见?凶手杀人时体力渐渐不支。”
申超:“这不是天衣无缝吗?”
“恰巧相反。”
“哦?”
裴朔说:“试问中郎将,若是你杀人,对方是不会武功的普通百姓,你与他们打斗,可会逐渐疲软?”
申超想了想,摇头。
“便是对上十来个练家子?,只要不是常年行军之人,短时间内我?也不会。”申超说。
金吾卫都是千挑万选的,申超习武多年,最清楚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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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朔微微一笑,“问题就出在这里,他们设计好了制造完美的杀人场面,却忘了被栽赃的这人,和中郎将一样,曾是行军之人。”
申超一惊。
他脱口而?出:“行军之人?!那不是个杀猪的吗?”
裴朔问:“杀猪用?的是什么工具?”
“放血刀?剥皮刀?剔骨刀?我?对这个也不是很懂。”
“和你拿剑的手法是一样的吗?”
“应该不一样?”
“那茧子?是一样的吗?”
“也不是。”
申超被问着问着,顿时醍醐灌顶,整个人腾地?站了起来,震惊地?看着眼前的裴朔。
“你”他猛地?一拍手,恍然大悟道:“我?说你去刑部监牢又不用?我?刷脸,叫上我?干什么,原来是故意把?我?叫过去,用?我?手里的茧子?跟他的茧子?作对比?好你个裴朔!你当真是”
当真是,查案如神。
申超今日?委实是涨了见?识,满是敬佩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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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朔气定神闲地?摇着扇子?,黑眸深处一片冷静,偏头望着这城外来来往往的百姓。
最终一合折扇,轻叹道:“区区不才,能?体察这冤情?,也不过为这天下无辜百姓,聊尽微薄之力罢了。”
由霍凌作为中间人,姜青姝很快就收到了裴朔查案的最新进展。
那是裴朔亲自所?写的密信,字迹龙飞凤舞,如铁画银钩,将目前查到的细节一一说出。
姜青姝看得?无比仔细,看完一遍甚至又看了一遍,连一边的秋月都忍不住笑:“陛下,这上面写了什么?怎么看了这么久?”
姜青姝将密信用?火点燃,乌黑的瞳映着火光,掠出淡淡笑意,“只是很惊讶,这个裴朔居然这么聪明?,这么快就找了几个帮手。”
“哦?”秋月问:“他找了谁?”
“找了金吾卫中郎将。”
“还有呢?”
“还有”她一顿,微笑:“朕。”
秋月面露惊讶,看着天子?缓缓敛袖起身,指尖的灰烬簌簌而?落,被赤舄碾入足底。
女帝淡淡道:“他在密信中要求朕帮他一个忙,也是有趣,朕第一次被一个臣子?要求帮忙,只是这忙颇为棘手便是朕,也有些犹豫。”
她语气苦恼,但既已起身,便是决定帮了。
“摆驾,朕要去一趟兵部。”
大理寺案4
听闻天子要摆驾去兵部,
秋月很是惊讶,第一反应便是劝谏。
“陛下。”
秋月堪堪开口,便见女帝抬手制止。
姜青姝朝她眨了眨眼?睛,
笑道:“朕知道你要说什么,
君王老是闷在宫中也不好,
偶尔也要去亲自去下面看?看?,体察一下臣子的工作。”
可那是兵部
虽说天子去尚书省也不算多危险,
但?秋月总是觉得有些不妥,若是户部刑部倒还好,
偏偏又?是兵部,
这个最棘手的部门。
姜青姝也懒得更衣,直接叫了外头轮值的薛兆进来,“不必准备太隆重的仪仗,
尚书省就?在宫外不远,你派人清一下道便好。”
薛兆皱眉。
他奉命看?着天子?,
虽说近日?和女帝还算和谐共处,但?若放任小皇帝乱跑,
事后可能会被张相问罪,便直接开口拒绝:“陛下,您不宜出宫。”
“张瑾说了不可吗?”
“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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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相同时忙于尚书省和中书省的事,
实在是太繁忙了,
朕去尚书省,也仅仅只是慰劳一下臣子?,
若是能碰见?张相,
顺带再与他说说选拔监门卫的事。”
姜青姝一再表示自己没有别的意图,
再不给天子?面子?,便显得薛兆有些不知好歹了。
但?偏偏,
薛兆是个死脑筋,在他的概念里,只有“张相吩咐了的”和“张相没有吩咐”这两类事。
也正是这样的死脑筋,才最好用来监视天子?。
姜青姝说了这么多?,谁知这薛兆还死死地拦在那儿,她本来有些不悦,此?刻倒是觉得好笑了。
她站在身材健硕、个头高大的薛兆跟前,显得很是瘦小可欺,气场却不输于他。
她抬头望着他低垂的眼?睛,又?耐着性子?说:“薛将军,便是张相此?刻在朕的面前,朕若执意要出宫,他也未必会拦。”
“早朝时分,朕与张相有分歧,此?事满朝皆知,有心人难免会揣测朕与张相不和,这样的揣测自是无中生有,但?终究影响不好。今日?你若执意阻拦朕,少?不得坐实这谣言,张相或许还会落了个独断专行、专权欺君之?名。”
“张相素来勤恳为政、名声极好,你想?替他决定,败坏他的名声么?”
“相反,你若跟朕一起去尚书省,朕的一言一行,你皆可以?事后全部转告给张相,他也不会怪罪你。”
闹是没有用的。
姜青姝经过早朝时那一气,已经彻彻底底地冷静了下来,她必须正视自己的处境,摆正自己的位置,而不是在羽翼没丰满的时候就?直接硬碰硬。
张瑾,可不是谢安韫。
她所谓的“帝王尊严”,在他眼?底都不值一提,她不过是一个象征皇权的摆件,和一块玉玺、一纸诏书没有区别。
这样一个象征物,要么听话地做傀儡,尚有活动空间,一旦过于闹腾,就?会被出手镇压。
就?像她刚穿越时被拘束在寝宫一样,那时正是原身闹完不久。
等着吧。
她会让张瑾后悔轻视她的。
她微笑着和薛兆说话,没有像以?前一样大喊大闹,也没有砸花瓶,仅仅扮演了一个意图简单、温顺安分的傀儡小皇帝,薛兆这才有所松动。
他微微抬眼?,对上女帝的眼?睛。
“是。”
他迅速垂首,侧身让开。
出宫城,往东南,第一个街区的最南端便是尚书省,临靠承天门街。
天子?亲自出宫,仅仅主?街道肃清,也未曾用过于铺张的仪仗,怕打扰他们做事,更没有派人主?动知会尚书省众官员迎驾。
她仅仅步行,尚书左丞尹献之?忙碌过后,远远看?到外头有千牛卫,这才猛然一惊出来迎驾,正要跪拜,姜青姝却说:“爱卿免礼,既然你来了,便给朕引路罢。”
尹献之?连忙躬身问:“不知陛下大驾,可是有何要事”
“不必紧张,朕只是来看?看?。”
她掠过尹献之?身边,兀自走近衙房,远远就?看?到好几个忙碌的身影,但?都不是紫色官服,便问:“太傅和张卿不在么?”
尹献之?道:“张大人今日?下值早,太傅方才去户部了。”
她看?了一会,偏头笑道:“氛围紧张,各司其职,可见?朕的左右二相平日?里御下严明,无人敢偷懒。”
尹献之?躬身,不敢接话。
女帝又?说:“带朕去兵部看?看?。”
尹献之?虽然心里讶异,不知道女帝去兵部干什么,但?还是在前头带路,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女帝身后紧跟着的薛兆将军,微微放下心来。
虽然尹献之?很谨慎,但?方才他那一眼?,姜青姝也注意到了。
她大可以?挑薛兆不轮值的那一日?来,底下的千牛卫就?算要拦,也没有薛兆那么难缠。
但?她就?是故意带薛兆来的。
薛兆在,就?会显得她此?举是张相默认的,也是侧面说明张相和女帝之?间的关系,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僵化。
而且去兵部这种地方,带别人她还真不放心。
谢安韫此?刻就?在兵部。
兵部近日?囤积的事务不多?,较为得闲,听闻天子?亲至,他怔了一下,随后就?轻笑了声。
“真是稀奇。”
他放下手中的案卷,语气轻嘲,“我们这个陛下,还真是时时刻刻给人惊喜。”
说着,他便站起身来。
那双风流的桃花眼?,此?刻看?似镇静,却又?隐隐夹着一丝说不上来的兴奋,很快就?锁定那个站在衙房之?中的纤细身影。
“陛下。”
他一步步靠近,抬手行礼,明明人在弯腰,眼?神?却是直勾勾盯着她的。
姜青姝:“”
如果可以?,她真不想?见?这个疯子?。
姜青姝没有直接和他对视,而是展目看?向四周,淡淡道:“朕来兵部看?看?,诸位宵旰忧劳,委实辛苦。”
众官员纷纷表示自己不辛苦,谢安韫笑道:“臣等哪有陛下劳累,陛下又?要处理政务、又?要抽空来关心臣下,这几日?还瘦了,看?着都让臣心疼。”
“”
谢尚书一开口,众人都垂首,不敢接茬。
姜青姝这几日?的确瘦了,她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更衣时侍从给她系的裙带变长了,侧面说明她的腰身又?细了一点点。
但?不明显。
至于谢安韫为什么能看?出来
因为。
他抱过。
正常人搂过一次腰,是绝对记不起来的,但?若抱过一次后不断回味,他比谁都清楚她的腰身到底有多?细。
他也的确在看?她的腰。
好在薛兆适当上前一步,阻隔了谢安韫的目光,无声护住了身后的女帝。
谢安韫收回目光。
他拢着袖子?,笑着看?向不肯和他对视的女帝,心想?:虽然腰身细了,可是她的神?态看?起来更加有神?了,眼?睛更亮了。
她又?变美了吗?
也许是错觉,是他好几天没有这么近距离地见?她了,那种热情消弭了几天,看?似沉寂下去,一看?见?她,那种惊艳得移不开眼?的感觉又?统统奔涌回来了。
这样的美人,为什么不能夺、不能要?
见?如斯美色而不心生霸占之?心,才真真是暴殄天物。
但?谢安韫也想?起来,上回他和她闹得不太愉快,他还无意间惹她生气了。
这一回,他要耐心一点,不能吓坏她,如果她更喜欢温柔的那一套,他也是可以?适当装装温柔的。
她那么亲近赵玉珩,不就?是因为赵玉珩表面看?着温柔体贴,最能让女子?放松戒备吗?
谢安韫垂眼?望着,笑问:“陛下亲自来兵部,是要查看?臣等工作进度吗?”
姜青姝走到一个案前,随意翻了翻上面未完成的文书,站在那案前的官员紧盯着她的动作,紧张得汗流出来了,唯恐被女帝挑刺。
谁知她只是看?看?,便把那文书放了下来,微笑道:“是啊,朕只是来瞧瞧,诸位继续忙,不必理会朕。”
谢安韫说:“臣带陛下走走?”
“那就?劳烦谢卿。”
两人客客气气,仿佛和睦的君臣。
尽管她是为裴朔而来,他也又?一次刺杀裴朔失手。
谢安韫走在前头,带她参观兵部四司,为她仔细介绍兵部四司的职能以?及近日?事务,又?带她去了放置文书的处所。
里面的文书分类详尽、摆放齐整,上面都有额外标注,条理分明,一部分已经受潮泛黄的陈旧文书刚被单独整理出来,放在一边,似乎等待重新?誊抄整理。
姜青姝没有乱碰,而是看?向身后的秋月。
这些文书都太老旧,秋月为了避免书页散开,小心翼翼地双手托起,呈举在天子?面前。